〔12〕淮尔特(O.Wilde,18561900年):通译王尔德,英国唯美派作家。著有《莎乐美》、《温德米夫人的扇子》等。
〔13〕罗曼罗兰(RomainRolland,18661944年):法国作家、社会活动家。著有长篇小说《约翰·克利斯朵夫》、剧本《爱与死的搏斗》等。
〔14〕戈尔基(18681936年):通译高尔基,苏联作家。著有长篇小说《福玛·高尔杰耶夫》、《母亲》和自传体三部曲《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等。
〔15〕吴昌硕(18441927年):名俊卿,浙江安吉人,书画家、篆刻家。
〔16〕林琴南(18521924年):名纾,号畏庐,福建闽侯(今福州)人,翻译家。他曾经以别人口述,用古文译欧美小说一百七十多种,其中有很多外国文学名著,在清末至“五四”期间影响很大。
〔17〕仿单:介绍商品的性质、用途和用法的说明书。
〔18〕“如夫人”:即小老婆,语出《左传》。
〔19〕南亭亭长:即李宝嘉(18671906年),字伯元,江苏武进人,小说家。著有长篇小说《官场现形记》、《文明小史》等。我佛山人:即吴沃尧(18661910年),字趼人,广东南海佛山人,小说家。著有长篇小说《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恨海》等。
【精品赏析】
本文最初发表于1925年1月12日的《语丝》周刊第九期,后收入《坟》。文章分为三个章节:一、材料之类;二、形式之类;三、无题之类,以一种论文式的框架展开。内容上也由于这样的分段模式变得脉络分明:“材料之类”谈的是摄影的起源和引入“形式之类”则叙述了摄影在民间的发展,而题目较为含糊的“无题之类”,说的又是摄影与艺术的结合。作者利用这样的分类方式推进,向我们介绍了摄影艺术在中国的发展史。但是,作者并没有摆出摄影史专家、学者们那种充满自信的、实证的、理性的态度,而是以他特有的个性化语言对当时中国人的愚昧无知进行反讽。整篇文章因为是“任心闲谈”,所以写得从容不迫、收放自如。今天的读者看后或许会有隔世之感,但是,那些颇为轻松搞笑的旧闻趣事,随着阅读的深入,就会越发的沉重,这正是鲁迅随笔的一大特点。例如,第一部分写照相技术最初传入“S城”时,人们对照相技术的种种猜疑和想象。被小城百姓视为“妖术”的照相技术在小城中引发出种种可怕的传言,在今天看来这未免可笑,但这背后反映的却是国人对外来的、新生的事物盲目排斥的思想意识。第二部分通过叙述“S城”在“三十年前就已有照相馆”,而这些最早“光顾照相的人们”照的都是些什么相,进行剖析、议论,揭示出当时存在的民族劣根性。第三部分,作者写到“阔人的照相”,写到梅兰芳的“黛玉葬花”照,进而大发议论:“我们中国的最伟大最永久的艺术是男人扮女人”,而这种装扮就“永远挂在照相馆的玻璃窗里,挂在国民的心中”。在这里,鲁迅近乎于刻薄地揭示了封建思想压抑下人性的扭曲,以及旧中国陈腐的病态心理。
再论雷峰塔的倒掉
从崇轩先生的通信(二月份《京报副刊》)里,知道他在轮船上听到两个旅客谈话,说是杭州雷峰塔之所以倒掉,是因为乡下人迷信那塔砖放在自己的家中,凡事都必平安,如意,逢凶化吉,于是这个也挖,那个也挖,挖之久久,便倒了。一个旅客并且再三叹息道:西湖十景这可缺了呵!
这消息,可又使我有点畅快了,虽然明知道幸灾乐祸,不像一个绅士,但本来不是绅士的,也没有法子来装潢。
我们中国的许多人,——我在此特别郑重声明:并不包括四万万同胞全部!——大抵患有一种“十景病”,至少是“八景病”,沉重起来的时候大概在清朝。凡看一部县志,这一县往往有十景或八景,如“远村明月”“萧寺清钟”“古池好水”之类。而且,“十”字形的病菌,似乎已经侵入血管,流布全身,其势力早不在“!”形惊叹亡国病菌之下了。点心有十样锦,菜有十碗,音乐有十番〔1〕,阎罗有十殿,药有十全大补,猜拳有全福手福手全,连人的劣迹或罪状,宣布起来也大抵是十条,仿佛犯了九条的时候总不肯歇手。现在西湖十景可缺了呵!“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九经固古已有之,而九景却颇不习见,所以正是对于十景病的一个针砭,至少也可以使患者感到一种不平常,知道自己的可爱的老病,忽而跑掉了十分之一了。
其实,这一种势所必至的破坏,也还是徒然的。畅快不过是无聊的自欺。雅人和信士和传统大家,定要苦心孤诣巧语花言地再来补足了十景而后已。
无破坏即无新建设,大致是的;但有破坏却未必即有新建设。卢梭,斯谛纳尔,尼采,托尔斯泰,伊孛生等辈,若用勃兰兑斯的话来说,乃是“轨道破坏者”。其实他们不单是破坏,而且是扫除,是大呼猛进,将碍脚的旧轨道不论整条或碎片,一扫而空,并非想挖一块废铁古砖挟回家去,预备卖给旧货店。中国很少这一类人,即使有之,也会被大众的唾沫淹死。孔丘〔2〕先生确是伟大,生在巫鬼势力如此旺盛的时代,偏不肯随俗谈鬼神;但可惜太聪明了,“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只用他修《春秋》的照例手段以两个“如”字略寓“俏皮刻薄”之意,使人一时莫明其妙,看不出他肚皮里的反对来。他肯对子路赌咒,却不肯对鬼神宣战,因为一宣战就不和平,易犯骂人——虽然不过骂鬼——之罪,即不免有《衡论》(见一月份《晨报副刊》)作家TY先生似的好人,会替鬼神来奚落他道:为名乎?骂人不能得名。为利乎?骂人不能得利。想引诱女人乎?又不能将蚩尤的脸子印在文章上。何乐而为之也欤?
孔丘先生是深通世故的老先生,大约除脸子付印问题以外,还有深心,犯不上来做明目张胆的破坏者,所以只是不谈,而决不骂,于是乎俨然成为中国的圣人,道大,无所不包故也。否则,现在供在圣庙里的,也许不姓孔。
不过在戏台上罢了,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喜剧将那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讥讽又不过是喜剧的变简的一支流。但悲壮滑稽,却都是十景病的仇敌,因为都有破坏性,虽然所破坏的方面各不同。中国如十景病尚存,则不但卢梭他们似的疯子决不产生,并且也决不产生一个悲剧作家或喜剧作家或讽刺诗人。所有的,只是喜剧底人物或非喜剧非悲剧底人物,在互相模造的十景中生存,一面各各带了十景病。
然而十全停滞的生活,世界上是很不多见的事,于是破坏者到了,但并非自己的先觉的破坏者,却是狂暴的强盗,或外来的蛮夷。玁狁〔3〕早到过中原,五胡〔4〕来过了,蒙古也来过了;同胞张献忠〔5〕杀人如草,而满洲兵的一箭,就钻进树丛中死掉了。有人论中国说,倘使没有带着新鲜的血液的野蛮的侵入,真不知自身会腐败到如何!这当然是极刻毒的恶谑,但我们一翻历史,怕不免要有汗流浃背的时候罢。外寇来了,暂一震动,终于请他作主子,在他的刀斧下修补老例;内寇来了,也暂一震动,终于请他做主子,或者别拜一个主子,在自己的瓦砾中修补老例。再来翻县志,就看见每一次兵燹之后,所添上的是许多烈妇烈女的氏名。看近来的兵祸,怕又要大举表扬节烈了罢。许多男人们都那里去了?
但当太平时候,就是正在修补老例,并无寇盗时候,即国中暂时没有破坏么?也不然的,其时有奴才式的破坏作用常川活动着。
雷峰塔砖的挖去,不过是极近的一条小小的例。龙门的石佛,大半肢体不全,图书馆中的书籍,插图须谨防撕去,凡公物或无主的东西,倘难于移动,能够完全的即很不多。但其毁坏的原因,则非如革除者的志在扫除,也非如寇盗的志在掠夺或单是破坏,仅因目前极小的闩利,也肯对于完整的大物暗暗的加一个创伤。人数既多,创伤自然极大,而倒败之后,却难于知道加害的究竟是谁。正如雷峰塔倒掉以后,我们单知道由于乡下人的迷信。共有的塔失去了,乡下人的所得,却不过一块砖,这砖,将来又将为别一自利者所藏,终究至于灭尽。倘在民康物阜时候,因为十景病的发作,新的雷峰塔也会再造的罢。但将来的运命,不也就可以推想而知么?如果乡下人还是这样的乡下人,老例还是这样的老例。
这一种奴才式的破坏,结果也只能留下一片瓦砾,与建设无关。
岂但乡下人之于雷峰塔,日日偷挖中华民国的柱石的奴才们,现在正不知有多少!
瓦砾场上还不足悲,在瓦砾场上修补老例是可悲的。我们要革新的破坏者,因为他内心有理想的光。我们应该知道他和寇盗奴才的分别;应该留心自己堕入后两种。这区别并不烦难,只要观人,省己,凡言动中,思想中,含有借此据为己有的朕兆者是寇盗,含有借此占些目前的小便宜的朕兆者是奴才,无论在前面打着的是怎样鲜明好看的旗子。
【注解】
〔1〕十番:又称“十番鼓”、“十番锣鼓”,由若干曲牌与锣鼓段连缀而成的一种套曲。流行于福建、江苏、浙江等地。
〔2〕孔丘(前551前479年):春秋时鲁国陬邑(今山东曲阜)人,儒家学派的创始人。
〔3〕玁狁:我国古代北方少数民族之一,秦汉时称匈奴。周成王、宣王时都曾和他们有过战争。
〔4〕五胡:历史上对匈奴、羯、鲜卑、氐、羌五个少数民族的合称。
〔5〕张献忠(16061646年):延安柳树涧(今陕西定边东)人,明末农民起义领袖。
【精品赏析】
文章作于1925年2月6日,最初发表于同年2月23日的《语丝》周刊第十五期,后收入《坟》。
1924年10月28日,鲁迅曾写了《论雷锋塔的倒掉》一文,意在通过人们对雷锋塔倒塌表现出的欢欣,表达人民反封建的思想和对美好自由生活的向往。事隔不久,鲁迅又写下了这篇《再论雷锋塔的倒掉》,从新的角度对这一事件进行评述和议论,表达了不要做“奴才式的破坏者”,而要做“革新的破坏者”的思想。
因此,鲁迅强调要破坏,因为“无破坏即无建设”。但中国的破坏,性质又与外国有所不同:外国思想家们是抱着一定社会理想,破坏旧制度是为了建设新世界,他们是“轨道破坏者”,“将碍脚的旧轨道不论整条或碎片,一扫而空”。而中国的则多是盗寇式的破坏者和奴才式的破坏者,他们与建设无关,前者意在掠夺,后者只不过是要占便宜。而且后者的破坏在中国更普遍更平常,危害性也更大。因为这种破坏“仅因目前极小的自利,也肯对于完整的大物暗暗的加一个创伤”,且“人数既多,创伤自然极大,而倒败之后,却难于知道加害的究竟是谁”。对于这种人,鲁迅直接将其指了出来:“日日偷挖中华民国的柱石的奴才们,现在正不知有多少”!
最后,鲁迅告诫人们要“观人,省己”,绝不要仅看“在前面打着的是怎样鲜明好看的旗子”,即要透过现象看到事物的本质。同时他还向人们呼唤:“我们要革新的破坏者,因为他内心有理想的光”。而鲁迅就正是像他所说的这样的一个“革新的破坏者”。
灯下漫笔
一
有一时,就是民国二三年时候,北京的几个国家银行的钞票,信用日见其好了,真所谓蒸蒸日上。听说连一向执迷于现银的乡下人,也知道这既便当,又可靠,很乐意收受,行使了。至于稍明事理的人,则不必是“特殊知识阶级”,也早不将沉重累坠的银元装在怀中,来自讨无谓的苦吃。想来,除了多少对于银子有特别嗜好和爱情的人物之外,所有的怕大都是钞票了罢,而且多是本国的。但可惜后来忽然受了一个不小的打击。
就是袁世凯〔1〕想做皇帝的那一年,蔡松坡〔2〕先生溜出北京,到云南去起义。这边所受的影响之一,是中国和交通银行的停止兑现。虽然停止兑现,政府勒令商民照旧行用的威力却还有的;商民也自有商民的老本领,不说不要,却道找不出零钱。假如拿几十几百的钞票去买东西,我不知道怎样,但倘使只要买一枝笔,一盒烟卷呢,难道就付给一元钞票么?不但不甘心,也没有这许多票。那么,换铜元,少换几个罢,又都说没有铜元。那么,到亲戚朋友那里借现钱去罢,怎么会有?于是降格以求,不讲爱国了,要外国银行的钞票。但外国银行的钞票这时就等于现银,他如果借给你这钞票,也就借给你真的银元了。
但我当一包现银塞在怀中,沉甸甸地觉得安心,喜欢的时候,却突然起了另一思想,就是:我们极容易变成奴隶,而且变了之后,还万分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