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尔斯靠着仓库门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确定你背得动吗?"他问。
"嗯!"她重重地点头,眼睛里的光把她整张脸都照亮了,"背得动!"
她背着走了三步,包带就把她瘦削的肩膀勒红了一道。
迈尔斯叹了口气。
他把岁切那个差点把她压倒的工具包从她背上接过来,掂了掂——大概二三十公斤——直接扔到了皮卡的副驾驶脚下,又把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压在上面。
"喂,共犯,"他在车头那边喊她,"你怎么回去?"
岁切站在仓库门口,太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终于把那个口罩拽了下来,呼出一大口被闷在里面太久的热气。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整片废土仓库区周围只有沙、砾石、和远处一根锈成褐色的电线杆。
她指了指远处那个孤零零地立在路边、铁皮顶都被晒得脱漆的破公交站。
"我坐公交车回去。"她说。
迈尔斯停了三秒钟。
"还有——你能不能别叫我共犯?"她皱起鼻子,"难听死了。就不能叫我合作伙伴嘛?"
迈尔斯挑了挑眉。
"你认真的吗?"他说,"背着这么一背包的金条,坐公交车回去?"
"……"
"你不怕到了地铁口,东西没了?"
岁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挠了挠自己被汗压塌的双马尾。
"没办法啦,"她小声说,"我没有车。"
迈尔斯沉默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朝副驾驶的方向勾了勾手指。
"走吧,"他说,"上我车,我拉你回去。"
她眼睛又亮了一下。
"就当——"迈尔斯绕过车头打开车门,"体现一下合作诚意。"
岁切几乎是蹦着坐上副驾驶的。她的脚踩在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工具包上,整个人缩在座位里显得更小了。皮卡的旧引擎发动起来的时候带着一阵剧烈的咳嗽,仪表盘上那道横贯整块的裂痕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迈尔斯把车开出废土仓库区的时候,门口铁皮岗亭里那个看起来三百岁的老人依然没有抬头。
三
岁切住在歌舞伎区。
那是夜之城里那种永远不睡的地方——但跟市中心的不睡不一样,市中心的不睡是霓虹和资本的不睡,歌舞伎区的不睡是电子废料的不睡。从他们这一路往北开过来,霓虹的密度越来越高,但那些霓虹大多数都是坏的,要么少一笔画,要么闪到一半就熄掉,要么颜色调错了红绿,没人修,没人管。
街边的小摊上堆着各种各样从其他人身上拆下来或者从工厂的残次品堆里捞出来的电子配件,神经接口的边角料、二手义体的接驳件、不知道哪家公司报废了一整批的廉价芯片,论斤卖。
岁切的公寓在歌舞伎区第四街一栋外墙挂满了空调外机的塔楼里。十二层。电梯走到一半发出了三声尖锐的警报,然后继续慢悠悠地往上爬。
她的房间是个一居室。
迈尔斯帮她把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工具包从车上提上来,提进门,提到客厅。他放下包的时候,包砸在木地板上发出闷响,整个房间的地板震了一下。
他直起身,环顾了一圈。
一张单人床,床单是叠过但没铺平的那种叠法。一张办公桌,桌旁是一把价格不便宜的黑客椅——那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一件看起来有过投入的家具。几台显示器,一台是新的,另外两台是从别处拼凑来的,外壳颜色都不一样。一只小小的电热壶,旁边是几个泡面碗,洗过,但叠得不整齐。一台微波炉。一张折叠桌。
仅此而已。
"你的房子……"迈尔斯顿了一下,找了个最不刺耳的词,"挺质朴的,嗯。"
岁切已经把那身严严实实的黑衣服脱下来一件一件挂在椅背上,露出底下一件松垮垮的T恤和一条洗到发白的运动短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