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还有比外公更高明的射手吗?”小孟轲问。
“有,多得很。”公孙玺说,“其实,天下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有技艺出类拔萃者。来,让外公给你讲一个剃头师傅报复县官的故事。”
大家重新聚拢于草地之上,公孙玺娓娓地给小孟轲讲述着有趣的故事。
有一位刘县令,此人心胸狭窄,最爱报复人。一天,剃头的万师傅给他刮脸,他摇头晃脑的直说话,因而腮帮被刀尖捎了头发丝细般的一道浅口,渗出了几粒血珠。刘县令对此怀恨在心,欲寻机报复。不久,该县处决一个犯人,不是用刀砍,而是用箭射,并将万师傅绑赴法场陪决。刘县令命刀斧手将万师傅捆于木桩之上,然后乱箭穿射。只见箭似飞蝗,共有九九八十一枝,射于万师傅的前后左右,但却未伤万师傅的一根毫毛,万师傅吓得魂不附体。之后,万师傅买了九九八十一把剃头刀,磨得飞快,等待着刘县令来剃头。刘县令终于来了,很气派地坐在椅子上,万师傅很客气地给他围上罩布,然后来到几边,拖开抽屉,拉好架势,拿出一把明晃晃的剃刀,挥臂一甩,那剃刀擦着刘县令的头皮,“刺”的一声飞到了天棚上,刘县令的一缕头发被剃了下来。万师傅手拿剃刀,左右开弓,不断地改变方向和角度,像是在载歌载舞,只听“刺刺刺”,九九八十一把剃刀全都擦着刘县令的头皮而过,银燕似的在室内飞舞,最终全都落到了天棚上。再看那刘县令的头,该剃的剃了,该留的依然留着。万师傅走上前去,毕恭毕敬地深施一礼,说道:“尊敬的县令老爷,头剃好了,该回家了。”但刘县令却依然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为什么?他吓得假死过去,屎尿便了一裤筒。
听了这个有趣的故事,在场的人全都乐了;小孟轲乐得喜泪横流,在草地上打滚。
这天夜里,孟氏母子就宿在公孙玺家中,晚饭吃的是单饼。
为了让孩子多长见识,孟母带轲儿到厨房去观看厨娘擀单饼。这厨娘一老二少,老者六十多岁,少者亦在三十岁以上,她们劳动在三间厢房里。年轻些的在北间擀饼,只见她擀面轴子一摆,那擀好的饼,“嗖嗖嗖”像蝴蝶似地穿过正间,飞旋到南间;南间里,只见年老者用翻饼的竹片子,顺势一带,那“嗖嗖嗖”飞速旋转的饼,就在老者的竹片子上卷了起来,接着用手一抖,便摊在了鏊子上。饼烙熟后,老者又用竹片子挑起,胳膊一抖,又“嗖嗖嗖”像蝴蝶飞一样穿过正间,飞旋到北间,落到了少者事先准备好的饼筐子里。就这样,生的,熟的,交相飞旋,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这哪里是在做饼,简直是在演杂技。
这一夜小孟轲失眠了,他一宿目不交睫,一只只应弦而倒的野兽,飘飘飞落的柳叶,被射穿左眼的苍鹰,擦着头皮而过的剃刀,飞旋的单饼,总是在他眼前浮现、舞动,最后聚集到了一起,组成一行醒目的大字:路无止境,最后胜利属于不畏泥泞和艰险的跋涉者……
孟母“断机”和“观猎”两件事,虽内容不同,手段各别,但在“教子”这个问题上,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自此以后,小孟轲在学宫里的学业成绩,犹如雨后春笋、参天的白杨,蒸蒸日上,并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几件声震学宫的事,这几件事像阵阵狂风扑向湖面,掀起了层层波澜,平静的学宫动**起来。
按照学宫里的课程设置,读完了《诗》便读《论语》。春节过后,小孟轲上了三年级,开始读《论语》了。
开学的第三天,课堂上就炸了锅。先生讲解《论语·学而》的第十一章,原文为: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先生解释道:“孔子说:当他父亲活着的时候,因为他无独立行动的权力,便只有观察他的志向;他父亲死了以后,就要考察他的行为;若是长期不改变父亲的观点、主张和作法,便可以说是孝了。”先生解释之后是讲解,对学生进行“孝”的教育。正当这时,孟轲提出了疑义,他说:“天下之为父者,其道岂能全都正确无误,正确者理当无改,错误者亦无改,岂不就要祸国殃民,遗害无穷吗?……”
先生被问得语塞,脸涨得红如落日,额头上渗出了涔涔汗珠。大家都在屏息凝思,课堂上静极了,哪怕是有一根绣花针落地,也会叮当作响。
稍停片刻,孟轲接着说:“上古时候,洪水为患,鲧奉帝尧之命而治水。他逆水之性,筑堤堙障,因方法悖谬,且又迷信息壤,结果愈治反倒水患愈甚,为害更大,使亿万人的身家性命毁于一旦,最后屈死于羽渊。禹奉命继父任治水,他治水顺水之性,不与水争势。水性就下,导之入海。为达此目的,高者凿而通之,卑者疏而宣之,奔波十三年,终于治平了九州水患,使人民得以安居乐业。倘禹‘无改于父之道’,天下人尽为鱼鳖,哪里还会有今日之苍生黎民,大千世界!……”
秦汉以前,师生关系是互敬互爱,相互平等的,无后来的“师道尊严”,师生之间可以自由地发表意见,争论问题,孔子说过:“当仁,不让于师。”并以自己的实际行动为后人做出了表率。这位先生见孟轲言之有理,便予以肯定,但他有一点不明,坦诚地提了出来:“圣人之言,岂能有过!”
孟轲说:“陈司败曾问孔子,鲁昭公是否知礼,孔子偏袒说‘知礼’。陈司败对此不满。按周礼规定,同姓不得成婚,鲁君娶吴女为夫人,鲁、吴同姓,故不称吴姬而称吴孟子。陈司败说:‘君而知礼,孰不知礼?’孔子闻知后说道:‘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孔子自己也承认偏袒鲁昭公是错误的,焉能说圣人无过?”
这位先生说,“道”有时候是一般意义的名词,无论好坏、善恶,都可叫做道。但更多时候是积极意义的名词,表示善的好东西。这里应该这样看,系指其“合理部分”。这一见解,孟轲仍不同意,他说:“既如此,便当永远无改,何以要说‘三年’呢?”
在学习过程中,对古人、对书上所写的内容,对先生的讲解,孟轲曾做过多次类似的评论和批评。试举几例,聊以证明。
《论语·为政》的第十六章,孔子说:“攻乎异端,斯害也已。”(“批评那些异端邪说,祸害就可以消灭了。”)而在《论语·公冶长》的第五章,当有人评论说“冉雍这个人虽有仁德,但却没有口才”时,孔子说:“焉用佞?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不知其仁,焉用佞?”(“何必要有好口才呢?强嘴利舌地同人家辩驳,常常被人家讨厌。冉雍未必仁德,但为什么要有好口才呢?”)孟轲认为,这二者是矛盾的。任何一种正确的理论、学说,都是在与异端邪说的斗争中发展起来的,即所谓“不破不立”。这个斗争、这个破的主要方式就是辩论,没有好口才,怎么能进行辩论呢?好比是两军交战,没有好武器,怎么能够获胜呢?既然这异端邪说是祸害,它影响正确学说、理论的发展,与之斗争,便不能顾虑重复,畏首畏尾,要大刀阔斧,要置其于死地。欲达此目的,就必须得有好口才。
孟子的一生,以善辩著称,孩子时期,就已经初露锋芒。
《诗经》上有三句诗:“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有酒涡的脸笑得美呀,黑白分明的眸子流转得媚呀,好似洁白的底子上画着美丽的花卉。”)子夏问孔子这三句诗是什么意思,孔子回答说:“绘事后素。”(“先有白底子,然后画花。”)子夏进一步理解成“礼后乎”?(“是否是礼乐的产生在仁义之后呢?”)孔子听了,大加赞赏,说道:“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矣。”(“卜商呀,你真是能启发我的人。现在可以同你讨论《诗》了。”)
孟轲认为,孔子的解释太穿凿,牵强附会,子夏的理解则更是滑稽可笑。这三句诗本来是描写美女的笑和眼睛的,与底子和花、礼乐和仁义毫无任何关系。
这是《诗·卫风·硕人》中的三句。卫庄公的夫人姜氏是一个美人,她初嫁到卫国来的那天,就给了卫国人一个深刻印象,这首诗便是描写这一印象的。全诗共四节,其中的第二节是集中描写姜氏的美貌的:
手如柔荑(tí),(她的手指像茅草的嫩芽,)
肤如凝脂,(皮肤像凝冻的脂膏,)
领如蝤蛴(qíuqí),(嫩白的颈子像蝤蛴一条,)
齿如瓠(hù)犀,(她的牙齿像瓜子仁,)
螓(qín)首蛾眉,(方正的前额弯弯的眉毛,)
巧笑倩兮,(有酒涡的脸笑得美呀,)
美目盼兮,(黑白分明的眸子多么媚娇,)
素以为绚兮。(像洁白的底子上画着花卉一样美好。)
如果后三句解释成“先有白底子,然后画花”、“礼乐产生在仁义以后”,那么,前五句该作何解释呢?
先生在讲解这一章时说道,公孙侨,字子产,郑穆公之孙,为春秋时郑国之贤相,在郑简公、郑定公之时执政二十二年。其时,于晋国当悼公、平公、昭公、顷公、定公五世,于楚国当共王、康王、郏(jiá)敖、灵王、平王五世,正是两大国争强,战争不息的时候。郑国地位冲要,而周旋于这两大强国之间,子产却能够不低声下气,也不妄自尊大,使国家得到尊敬和安全,的确是一位杰出的政治家。他曾历聘于齐、楚、晋、鲁诸大国,是个出色的外交家。他知识渊博,却很谦逊,每决定一件国家大事,都要征求大臣们的意见,请教熟悉情况的人。周景王九年,子产把刑书铸在鼎上,这是中国有记录的最早的成文法,是子产在法律上的一个贡献。爱民是子产的最大特点,冬季里他能用自己所乘坐的马车将百姓渡过溱(zhēn)水和洧(wěi)水。有时百姓聚集于乡校,议论朝政,批评子产。有人认为这有害国家,建议拆毁乡校。子产没有接受,他认为这正是听取民众呼声的好机会。子产不重天道,重人道。周景王二十年冬,有彗星见于辰之西,大夫裨(bì)灶向子产说,宋、卫、陈、郑四国将同日有火灾,只有用瓘斝(guànjiǎ)玉瓒(zàn)等祈禳(ráng),才能免除。子产以为天灾流行,绝非玉器所能祈禳。他说:“天道远,人道近,裨灶何以能逆料天道呢?分明是无稽之谈。”竟不听。结果,郑之首都并无火灾。郑国有了水灾,有人认为是龙神作怪,但子产说:“我们无求于龙,龙也无求于我们,彼此毫不相干。”……
听了先生的这些讲解,孟轲对子产的政绩不置可否,对其以乘舆济民过河这件事,却并不赞赏,他评论说:“此乃以小惠买人心之举,倘十一月修成行人之桥,十二月建成过车之桥,百姓何用再为渡河而愁!身为一国之相,只要将政治搞好,出外鸣锣开道可也,焉能人人而济之?为政者,讨天下人人欢悦,时间则不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