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问你,”老人和颜悦色地说,“你不是要捞鲅鱼吗?水浅之处,岂能有鲅鱼存在?……”
“这个……”落水青年如梦初醒,他明白了一切。
老人借机又对他进行了一番礼仪教育,像教育自己的孙子们一样,向他耐心地讲解了立身做人之本。青年深受教育,千恩万谢之后,恋恋不舍地离去。
一路上的耳闻目睹,更坚定了孟轲的信念——鲁国不愧是孔子的故乡、儒家的发祥地、文明礼仪之邦,民无不知礼。
有公孙外公的介绍,有雄将军的关照,孟轲在鲁国的活动方便得多了,他可以随处参观、游览、访问、借阅,参与上上下下各种群众性的礼仪活动。
曲阜是鲁国的首都,东西长七华里,南北宽五华里多。城里周公庙、鲁桓公太庙一带殿堂嵯峨,飞檐斗拱,规模宏大,气势壮阔,金碧辉煌,是鲁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城西北部、东北部是平民居住的地方,也是繁华的闹市区。
孟轲来到曲阜,在雄将军的帮助下,安顿下的第二天,便迫不及待地去游览观光。他先后游览了尼山、少昊岭、颜母庄、周公庙、鲁桓公太庙、杏坛等名胜,凭吊先贤古圣,陶冶自己的心灵与性情。
游览之后是求师访友,这是一项艰难复杂而又细致的活动,不仅需要谦虚谨慎,不耻下问,而且还得低三下四,仰人鼻息,甚至死皮赖脸。经过近半年的走街串巷,登堂入室地寻访,孟轲对儒家思想及其派系,基本上了如指掌。
公元前479年,即约在孟轲出生前的一个世纪,孔子去世。孔子在生前已经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讲学集体,尤其是在孔子访问列国之后,许多别国的人也都慕名而来,拜师入门,聚拢在孔子周围,听孔子讲学。孔子去世以后,葬于曲阜城北的泗水岸边,弟子们为了感戴这位伟大的老师的教诲,大都服丧三年,三年孝满之后,又哭泣尽哀,然后相别而去。独有子贡一人留下,在夫子的墓旁筑了一幢草庐茅舍,继续守丧三年。有些弟子和鲁国人因追念孔子,把家搬到孔子墓旁住下的约有一百多户,于是这里被称为“孔里”。孔子生前的处所,仍依照原来的样子,把孔子的衣冠、车舆、礼器、书籍等遗物陈列出来,后来又改成庙,供世人瞻仰。曾子就曾利用这个环境,招收了许多青年,从事于传道讲学的工作,于是这里便成了儒学的圣地。
孔子有一位弟子名叫有若,因他的相貌酷似孔子,弟子们出于怀念已故老师的心情,欲将有若奉之为师,但曾子坚决反对,他说:“此举断然不可。天地之问,有谁能与夫子相比呢?夫子犹日月,似清流,洁白而明亮,世上有谁能及夫子呢?”
三年、六年之后,孔门弟子有的继续留在鲁国,有的散游于诸侯,寻找实现理想的机会。他们中有的成为诸侯的师傅卿相,有的成为巨商大贾,最有名的要算是子夏和子贡,更多的则是默默地从事传道的教育工作,孔子的思想就是这样传播开来。
孔子说,子贡有经商的才能,他不愿做官,受不了束缚,喜欢自己经营生意,而且每次预测市场行情都很准确。子贡就凭着这一才能,经商致富,在诸侯间往来,许多诸侯都和他有交情,据说还当过卫国的卿相,可以想见他的声望与得意。
和子贡不同类型的是原宪。孔子死后,原宪隐居于偏僻的乡间,住的茅屋简陋不堪,然而他却不在意,只求修养自己的德行。一天,大富商子贡想起这位老同学,就驾着豪华的马车,后边跟着一群衣冠楚楚的仆从,声势浩**地来到原宪隐居的地方。由于山路崎岖狭隘,大型马车通不过去,子贡只好下车步行。原宪闻讯,穿着破旧的衣服站在门口迎接,大概因为营养不良,他脸色憔悴苍白。子贡见状问道:“看师兄面黄肌瘦,莫不是身患重病吧?”
原宪微微一笑说:“当年孔夫子曾教导我们说:‘无财产者日贫,读书学道而不能实践者谓病。’难道师弟忘却了吗?”
子贡弄了个大红脸,会见不欢而散。
真正传孔子之道的弟子,首推子夏。子夏比孔子少四十四岁,孔子对他的期望很大,曾要求他“要成君子儒,不要做小人儒”。
孔子死后,子夏回到西河教书传道,颇享盛誉。当时,魏文侯为了富国强兵,广招贤才,曾向子夏请教“五经”、“六艺”之学,执弟子礼,甚为恭敬。子夏学问渊博,特别是孔子学派所注重的《诗》、《易》、《礼》、《春秋》等都卓然成家,对儒家学说的传授与发扬功劳卓著,更重要的是,他把孔子的思想传播到魏国去了,被称为“传经”之儒。
孔子的另一个重要学生是被称为“传道”之儒的曾子,他在孔子去世后仍留在鲁国,继续孔子的讲学事业。
曾子特别强调“孝道”,对此孔子不仅给以称赞,还因之而作《孝经》(一说《孝经》为曾子所作)。一天,“曾子耘瓜,误断瓜苗,其父怒,举大杖以击其背。曾子仆地,休克有顷,复苏后欣然而起,谓其父曰:‘参不孝,惹父大动肝火,方才之杖责,未将父累坏吧?’说完退回自己房中,抚琴而歌,欲令其父闻之,知儿未因杖责损伤健康。”曾子的孝行,真是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曾子在临终病危的时候,把弟子们叫到床前,说道:“看看我的脚吧,看看我的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从今而后,吾知自己不必再小心翼翼了。”身体是父母给的,都得谨慎爱惜,更何况是在做人修养上,哪里能做出玷辱父母荣誉的事情呢?
曾子把他的思想学问传给了孔子的嫡孙孔仅(jí)。孔伋字子思,相传曾作《中庸》。这是儒家思想最重要的一个派系。
孟轲将走访、考察得来的资料进行了反复推敲,认真地分析与比较,发现同是孔子嫡传,惟曾子学派为儒家的正宗。曾子的学问不同于子夏、子游等人,他重视孔子学说中人类自学精神的忠恕诚信之德,而子夏、子游他们则着重于形式的礼仪以及实际的政务,因而孟轲决定学习曾子这一派系。然而,当孟轲游鲁时,不仅子思早已作古,连其子子上业已没世,只好拜子思的门人为师,受业于子思的门人。
主意既定,孟轲一方面与一批自称是子思门人的青年交游,彼此切磋琢磨,研讨儒道,学问在迅速长进;另一方面,他不满足于这种状况,因为那些“子思的门人”,实在是不配做他的老师,彼此间的知识、学问,各有千秋,说是“同学”,倒更恰如其分些,因此,他决心寻找那堪称师长的子思的门人。
可是,这位孟轲所欲寻找的师长在哪里呢?
孟轲的寻访是有目标、有对象的。当年子思门下有一位学生,名唤司徒牛,过目成诵,闻一知十,最能领会老师的意图。他品德高洁,犹如日月之明,令亲朋和同学景仰。天不作美,正当他参天白杨似的蒸蒸日上的时候,一场疾病摧残了他的健康,原本英俊标致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佝偻,脊背像小丘似的隆起,上身与下身成九十度躬弯,目不能见天。为了不被老师和同学嗤笑,病后他便隐遁不见了。有人说,他早已死去,也有人说,他尚在人世,似乎有谁曾在城外见过他。为了访寻司徒老师,孟轲改扮成一个乞丐,沿街乞讨,东门出,西门进,求人施舍。可是,访遍了整个曲阜城,也不见驼背老人的影子。
孟轲办事素来像一头犟牛,一头撞到南墙上,八个犍牛也甭想将它拉回来。他又像一枝离弦的箭,只会向前,不会回头;一个落水的秤砣,只会下沉,不会上浮。城里没有,他就到城外去寻,到四乡去访。
盛夏的中午,孟轲访师路经一片柳树林,饥渴难忍,便坐于一株枯柳下啃干粮。林深树密,枝叶繁茂,遮住了毒日的炙烤,孟轲仿佛安歇于厅堂卧室之中。但密林中一丝风不透,蒸笼一般,热得孟轲浑身淋湿,张着嘴喘气不迭。腹中饥饿,却无食欲,只想饮水。幸亏他随身带有水壶,才不致十分窘迫。树上的蝉在拼命地鼓噪,仿佛正有千军万马在奔腾,滔滔激流在澎湃,茫茫大海在涨潮;又似乎是将人送入了静谧的深夜,催人入睡。“多么矛盾的蝉噪,多么神秘的柳树林呀!……”孟轲这样想着,竟昏昏欲睡了。突然,一阵欢快的小曲随着蝉鸣声冲击着孟轲的耳鼓,待他睁眼看时,只见一位驼背老人一手持竹竿,一手提口袋,一乐三颠地朝这边走来。他边走边用竹竿粘那枝头上的鸣蝉,只要竹竿到处,便是一个,无一逃亡。老人将竹竿伸出去,收回来,那蝉便振着翅翼挣扎,嘎嘎地鸣叫着落入他的口袋。他粘得很准、很快,远远看去,仿佛是在不断低头拾取。看着驼背丈人捕蝉,孟轲不禁想起了四基山狩猎,公孙外公百发百中的神箭,百步穿杨的飘飘落叶,被射穿左眼的苍鹰,剃头师傅报复县令的飞刀,厨娘手中飞旋的单饼,这一切与佝偻捕蝉说明了同一个道理,即天下之技,一在于手熟,熟能生巧;二在于心专,用心专一则能通神。
佝偻丈人微笑着上下打量眼前这位相貌与穿着极不相称的青年。突然,他放声大笑起来,笑而不言,这笑声在宣布,他明白了一切。
孟轲眼前突然一亮,犹如漆黑的夏夜里一道耀眼的闪电,接着便是一声振聋发聩的炸雷。眼前这位驼背老人,不就是我日寻夜访的司徒老师吗?他正欲上前大礼参拜,刚一举步,却又犹豫了,传言司徒牛背似小丘,上下身成九十度弯躬,目不能见天,可是这位驼背丈人……看年龄是对的,传言未必属实可信,再说,当初佝偻得厉害,目不见天,后来病愈,渐渐恢复,也未可知。孟轲再次审视佝偻丈人,坚信自己的判断不会错,于是迈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磕头至诚,说道:“司徒老师在上,受弟子孟轲一拜!”
这很出乎佝偻丈人的意料,弄得他很是懵懂。是呀,活到古稀之年,有谁称呼过自己是“老师”,更有谁这样磕头相拜呢?他趋步上前,躬身搀扶孟轲:“快快请起,折杀老朽了。老朽何德何能,敢当此大礼!……”
“司徒先生不答应收孟轲为徒,弟子便终生不起,直跪到死!”孟轲又来了他的拗劲。
“你认错人了。”佝偻丈人解释说,“老朽贱姓尹,名讳居牛,一生只会扑蝉,何以为师!莫非你要学捕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