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乔治满怀柔情吻了她的脸,显得蔼然可亲。爱米莉亚不记得乔治衬衫上佩戴那枚钻石别针,把它看作最最惹人喜爱的饰物。
细心的读者忘不了我们这位年轻中尉过去的所作所为,还有刚刚述及他与铎炳上尉之间刚有过一次简短的谈话,对于欧斯本先生是个什么人,结果出来了。一个旁观的法国人说过,爱情少不了两样:一方示爱;另一方欣然接受被爱。示爱可以是男方,也可能是女方。以前是有很多情汉子错把麻木当作娴静,把迟钝当作少女的拘谨,把痴愚当作含蓄的羞涩,简言之,把笨鸭当成天鹅。应该有某一位亲爱的女读者也曾幻想过把一头驴子装扮得光彩夺目对之盲目崇拜:男的傻瓜一样,她认为是敦厚淳朴;很明显是自私自利,她非说大丈夫的尊严不容侵犯;把他的无耻看作荣耀——反正在美艳的仙后泰坦尼娅眼里雅典某个织布匠有多完美,那男的在她眼里就有多完美。这类乐在错中的喜剧层出不绝,笔者亲眼所见的也不稀奇。反正有一点是不用怀疑的:爱米莉亚确信她的爱人属于大英帝国最称的上的是男子汉,很可能欧斯本中尉自己也作如此感想。
他有点儿**——这样的小伙子数不胜举;姑娘们都宁愿要浪子也不要窝囊废吗?他的野性还没有收敛,用不了多久,而且不久即将离开部队。战争结束了,那个科西嘉怪物已给拴在厄尔巴岛上,擢升的机会也没有了,他那无可争议的军事才干和勇敢精神将没用了。父亲会定期给他的钱加上爱米莉亚的嫁妆,能满足小两口在乡下好好过日子;附近要有个好猎场,他就能打打猎,经营一点儿农业,他们能过的很好。结了婚再留在军队里——他根本不想。他想不到乔治·欧斯本的太太作为军官家属寓居乡间小镇,可能更差——随部队驻扎在印度或西印度群岛,接触的尽是些军官,处处都得接受奥多德少校太太的说法!欧斯本讲了许多有关奥多德少校太太的故事,爱米莉亚听得乐不可支。乔治那么爱他的爱米,怎么可能会让她听那个俗不可耐的女人控制;做一个军人的妻子不会是养尊处优的生活,乔治舍不得好辛苦。乔治不考虑自己,但他亲爱的小爱米却要在社交界占有与乔治·欧斯本太太相称的地位。对于这些设想,她当然高兴;只要是乔治的主意,她都接受。
像这样,这年轻的一对儿愉快地度过了两个小时,幻想了太多的空中楼阁(爱米莉亚理想中的家园花开满园,曲径通幽,有乡村教堂、主日学校之类;而乔治一直在想马厩、狗房和酒窖上)。由于中尉在伦敦时间很短,却有一大堆要节处理,于是他建议爱米小姐与她未来的大姑小姑共进正餐。她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请。乔治与她去见两个姐妹,把她留在那里;这一回爱米莉亚很爱说,大出两位欧斯本小姐的想象,觉得乔治没准儿还有可能把她变得很棒。这时乔治便出去办自己的事。
说穿了,他也就是:在柴林十字碑一家糕饼店里吃冰淇淋;去佩尔美尔大街试穿一件新外套;或者在老斯劳特咖啡馆拜访坎农上尉,跟他一起打了十一局台球并以八比三赢了上尉;再之后去拉塞尔广场,比正餐开饭时间晚了半小时,心境不错。
老欧斯本先生的心境可就不乐观了。老绅士从市中心回家来,他的两个女儿和温文而雅的沃特小姐在客厅里迎接他,从他的衷情——最佳也不过又肿又黄,严肃凝重的——和两道浓眉愠怒地**的样子一看便知,他那件白色大马甲裹着的心给搅乱了,处于很难受的境地。爱米莉亚走上前去关心他(她每次这样做时总是万分羞怯),老绅士只是没好气地咕噜一声算是招呼过了,随即松开自己多毛的大爪子,不曾想过把她的小手多握一会儿。他无表情转身瞪了他的长女一眼,大小姐知道了意思,它直白地在问:“真见鬼,她来这儿干吗?”
“乔治到伦敦来了,爸爸,”大小姐赶紧说道,“他刚去总司令部办点儿事,很快来一起进餐。”
“哦,是吗?我不想等他回来再开饭,简,”说完,老先生在他专用的椅子上坐下,接着这间气度高雅、陈设讲究的客厅里便悄无声息,唯有一座法国造大钟受惊的滴答声还有发声。
那座精确的时计顶上有一组精制的铜雕,讲的是伊菲革涅亚上祭坛的故事。当它以大教堂洪钟般深沉的巨响敲了五下时,老欧斯本先生用力拉在他右首的铃绳,管家立刻跑来。
“开饭!”欧斯本先生叫到。
“乔治少爷还没来呢,老爷,”管家说。
“去你的乔治少爷,家伙。我应该是这一家的主人?开饭!”欧斯本先生很生气。
爱米莉亚很害怕。本宅的三位小姐彼此间用眼交流。楼下顺从的铃声在说开饭。铃声过后,一家之主双手插进铜钮扣蓝色长上衣下端的大口袋,不等说清,自行走下楼,仅回头看了一下四个女的。
“发生什么了,亲爱的?”她们百思不解,互相打听,一边离座起身,谨慎轻脚跟在老先生后面。
“应该是公债行情不好,”沃特小姐小声说。
这受惊的一行四个女人,小心尾随着脸色阴沉的家长下楼。大家在饭厅不敢说话。老绅士怪声地念了祷告辞,听起来那么粗暴,诅咒一般。罩住菜盆的大银盖子都掀开了。爱米莉亚在座位上直哆嗦,因为她和那老欧斯本邻坐,而且餐桌的这一边就她一个人——由于乔治还没来,空着的座位显得很明显。
“要汤吗?”老欧斯本先生抓起大汤勺,直面问她,声音好似从坟墓里飘出;在给爱米莉亚和其余的人舀了汤后,他不再说话。
“把塞德立小姐的汤盆拿走,”后来他说。“这汤我们都不能喝。没有比这更难喝。希克斯,把汤撤下去。简,马上让那厨子滚蛋。”
老欧斯本先生作出对汤的厌恶之后,又就鱼的质量发表短短几句很不满意的意见,口气没变,辛酸尖刻,毫不留情;他还把比林斯盖特鱼市场骂了个狗血喷头,其凶横的程度不比那地方的鱼贩子差。然后他不再说话,接连喝了几杯酒,表情更凶横,直至一阵爽脆的敲门声表明乔治已到,在座的才开始放松。
他说自己没法早些回家。达吉雷将军让他在总司令部等了好久。他说汤或鱼都无所谓,有什么吃什么——他不挑食物。羊肉棒极了,都很可口。他的好心境与他父亲的坏情绪正好反衬。他一边用餐,一边不住说着,令在座的大为高兴,其中一人特别开心,我不用解释了吧。
在欧斯本先生宅内,沉闷的膳事通常以一枚橘子和一杯葡萄酒结束。小姐们刚品尝了橘子和酒,也就是说向客厅转移的信号有了,接着都相继走出饭厅。爱米莉亚希望乔治一起上她们那里去。她开始在楼上客厅里一架卸去皮套子、脚上雕花的大钢琴上弹奏几首乔治爱听的华尔兹(这种圆舞曲那时刚刚传人英国)。这根本没能把他招来。乔治对华尔兹像没听见;琴声逐渐显得有气无力。不一会,演奏者失望的离开了那件庞大的乐器;就算她的三个朋友弹了她们全部曲目中声音最好、最优秀的几首新曲子,可她根本无心去听,只是一种不祥的预感坐在一旁沉思。老欧斯本皱眉蹙额的样子向来可怕,可是她从未见过像今天这种程度。她离开饭厅时,老绅士的目光盯着她不放,就像她闯了什么大祸似的。刚才上咖啡的时候,她很害怕,仿佛管家希克斯先生想要给她的是一杯毒药。到底,笼罩在宅内的神秘气氛究竟是因为什么?
哦,那些女人也真要命!她们对于各种先兆预感总是不肯善罢甘休,搂着最阴郁的思绪不肯放手,就像她们特别疼爱自己的孩子一般。
父亲十分难看的表情也令乔治·欧斯本紧张起来。冲这两道攒得那么紧的眉毛,冲这无法观看的脸色,教乔治怎么从老爷子那里骗来他亟需弄到手的钱?他开始和父亲说好话。那是给这位老绅士灌米汤的一种手段,效果非常好。
“在西印度群岛我们根本闻不见像这样的白葡萄酒,先生。不久前黑维托普团长把您给我捎去的西班牙白葡萄酒拿走了好多,塞在他的腰带后面。”
“是吗?”老绅士说。“我可是每瓶花八先令才弄到的。”
“如果每打要六畿尼,你认为如何,先生?”乔治笑呵呵地说。“有位顶极的大人物就想要这种酒。”
“是吗?”做老子的低声说。“希望他能弄到。”
“达吉雷将军到柴忒姆去的时候,先生,黑维托普设午宴迎接他,向我讨几瓶那种酒。将军也喜欢得要命,竟要买一桶送给总司令。他可是摄政王殿下身边最红的人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