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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难不死（第2页）

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都是夯土的房子，低矮而破旧。村东头有一个小集市，逢三逢八赶集，卖菜的、卖布的、卖农具的，零零散散地摆几个摊子。林深偶尔会去集上转一转，买些盐巴和针线。他走路的时候低着头，缩着肩膀，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粗布短衣，是他用自己那件破甲胄跟村口的张老汉换的。张老汉不要他的甲胄，说“这东西换给我有什么用”，但林深硬塞给了他，拿了衣裳就走了。那件甲胄是他从垓下穿回来的，上面有血，有泥，有刀砍的痕迹，有箭射穿的洞。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

“你这病，不能拖了。”老太太说，“去找个大夫看看吧。”

“没事。”他说。

“没事？你都要咳死了还说没事？”

林深看着碗里的姜汤，他喝了一口，辣的，辣得他直吸气。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是暖的。他没有再说话。

他在想他还能活多久。也许一年，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天。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一天一天地变差。

老太太走了，带上了门。屋子里暗了下来，只剩下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

冬天快过去的时候，老太太托人去镇上抓药。林深在院子里劈柴，劈得很慢，一斧头下去，要喘好几口气才能劈第二斧头。他听到有人在院门口说话，是邻居家的张婶。她的声音很大，大到半个村子都能听到。“听说了吗？汉王在那边杀人了！好几个楚军的旧部，都是以前跟项羽的，不肯投降，汉王就杀了。把人头挂在城墙上，说是要给那些还不肯归顺的人看看！哎呀，那场面，惨啊！”

他去了镇上。

那天逢集，人多。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粗布短衣，头上戴了一顶破斗笠，低着头，混在人群里，朝城门的方向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走了很久，到了城门口。城门很高，很宽，能并排走四辆马车。城墙是夯土筑的，灰黄色的，上面长满了枯草和青苔。城墙顶上，插着几面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到了那些人头。挂在城墙上面，用绳子吊着，一个挨一个的，像一串被晾起来的咸鱼。他认出了其中的几张脸。最左边那张，是龙且的。他的眼睛没有闭上，睁着，看着前方。

旁边那颗人头，林深不认识。没有见过，不知道名字，不知道他是谁。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头，看了很久。久到他的腿开始抖了。

他转过身，走了。他走得很慢，很慢，像一个老人。

老太太在院子里喂鸡，看到他回来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要走了。”林深说。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很久。她伸出手，轻轻地、像怕惊动什么一样，拍了拍他放在石桌上的手。

“走吧。”老太太说，“走了，就别回来了。这里不是你的家。你的家在很远的地方。远了，就回不来了。

林深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发黄的、蒙着一层白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他站起来，把空碗放在石桌上，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走了。他走在小路上，走在田野间，走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去哪里。他只知道他不能留在这里。留在这里，会被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