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从干草铺上坐起来,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帐篷外面有人在跑,脚步声很急,很碎,像很多人踩在碎石子路上,走得很急,但不敢跑。
“先生!”一个士兵掀开门帘,满脸是汗,脸色煞白,“汉军打过来了!”
林深抓起剑冲出了帐篷。营地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是人——有的在穿甲胄,有的在找兵器,有的在牵马,有的在喊叫。火堆被踢翻了,火星溅到帐篷上,烧了几个洞,冒着烟。
西边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全是人。不是一队一队的,是一片一片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旗帜在晨光中猎猎作响,他们不是来打一场小仗的,他们是来决战。那件小事,不过是一个借口。
林深在人群中找到了项羽。他站在营地中间的最高处,穿着黑色的铁甲,披着红色的披风,腰间挂着那把比他手臂还长的剑。
林深跑过去,喘着气,“韩信没有去齐国。他来了。他骗了我们。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跟我们会合。他骗了我们。他一直在等,等刘邦的命令。刘邦让他来,他就来了。他来了,彭越也来了,英布也来了。他们都来了。他们是来打我们的。”
项羽看着远处那片黑色的潮水,看着那些在晨光中闪着冷冽光芒的刀剑和甲胄,他的手放在剑柄上,手指在微微颤抖。
“我知道。”项羽说。
仗打了一天一夜。从清晨打到黄昏,从黄昏打到深夜,从深夜打到第二天清晨。死了很多人。
林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战场上下来的。他只记得血。到处都是血。地上是血,草上是血,芦苇上是血,河里的水变成了红色。他只知道他在走,往前走,不回头。
他走啊走,走到了一条河边。河不宽,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个人在追他。他想跑,但他的腿不听他的话。他站不起来。他蹲在河边,看着水里的倒影。他的脸上全是泥,全是灰,全是血。他认不出自己了。他不知道水里的那个人是谁。那个人不是他。他不是那个人。
“林深!”
是虞姬的声音。他转过身,看到虞姬从芦苇丛里跑了出来。她的头发散了,发髻歪在一边,玉簪不知道掉到了哪里。她的脸上有一道划痕,在颧骨的位置,渗出一线血珠。她的衣裳被芦苇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淡青色的内衫。她的手里拿着一把短剑,剑上全是血。不是她的血,是别人的。她没有受伤。她还活着。
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从西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打雷一样。汉军的骑兵。他们在搜战场,搜那些没死的人,搜那些躲起来的人,
虞姬拉着林深的手,跑进了芦苇丛。芦苇很高,比人还高,能藏住人。他们在芦苇丛里蹲下来,屏住呼吸,不敢动。马蹄声越来越近,有人在说话,声音粗犷而沙哑,带着关中一带的口音。“……搜仔细了!一个都不能放过!”“这边!这边有人!”“死了的。不用管。”“活的呢?”“没看到。”“继续搜!”
林深感觉到虞姬的手在抖。
马蹄声渐渐远去了。那些粗犷的喊声也渐渐远了,被风吹散了,听不到了。芦苇丛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虞姬松开了林深的手。她的手心里全是汗,湿漉漉的,凉的。
“林深。”她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受伤了。”
林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臂。衣袖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还在往外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受的伤,不知道是被刀砍的还是被箭射的,不知道疼。
虞姬撕下自己衣裳的一角,帮他包扎。那些马蹄声又回来了,不是从西边,是从东边,从南边,从北边。四面八方,到处都是马蹄声,到处都是喊声,到处都是汉军。他们被包围了。
虞姬的手停了下来。她也听到了。她抬起头,看着林深。
“林深。”虞姬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怕吗?”
“不怕。”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