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长恭在前引路,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沿途值守的侍卫。岳栖云跟在身后,垂首敛目,双手交叠于袖中,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既不加快也不放缓,全然是宫中伶人该有的恭顺模样。
“舞者,养心殿到了,还请在此稍作等候,奴才这就进去通传。”
高长恭停下脚步,侧身对着岳栖云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却又不敢过于亲近。
“有劳高公公。”
岳栖云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高长恭转身踏入养心殿偏殿,不多时便折返回来,脸上堆着笑
“舞者,陛下传您入内,只是殿内规矩森严,还请您谨记,不可大声言语,不可直视圣颜,不可随意挪动脚步,一切听凭吩咐。”
“臣谨记公公教诲。”
岳栖云应声,目光依旧垂落,盯着脚下的青石板,不曾有半分偏移。
两人穿过偏殿,行至御书房外,高长恭抬手轻叩门板,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舞者已带到。”
“进。”
殿内传来沈昱临冷冽的声音,带着未散的戾气,像淬了冰的刀锋,刮得人耳膜发紧。
高长恭推开门,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岳栖云缓步走入,刚踏入殿门三步,便依着宫中规矩,俯身跪地,脊背弯成恭敬的弧度,声音平稳
“臣岳栖云,见过陛下,吾皇圣安。”
御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沈昱临没有立刻让他起身,只听得见指尖敲击御案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沉闷而急促,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
“抬起头来。”
沈昱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岳栖云依言缓缓抬头,却依旧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御案下方的青砖上,绝不逾越半分。他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鹰隼盯着猎物,带着审视与戒备,毫不掩饰。
“朕前日传你入殿,并非是让你给朕献舞看。”
沈昱临一双隐晦的眼神盯向他。“
你说你自幼孤苦,在西域辗转学艺,可有此事?”沈昱临忽然开口,话锋直逼,全然是试探的口吻。
岳栖云心头微凛,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面上却依旧温顺,应声回道
“回陛下,确是如此。臣妾三岁时被流浪舞师收养,随其走遍西域三十六国,只学了一身舞技,别无长技。养母在奴十岁时离世,臣妾便孤身一人,靠卖艺求生。”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语气诚恳,没有半分闪躲,全然是一介漂泊伶人的自述,找不出任何破绽。
沈昱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嘲讽
“流浪舞师?西域三十六国?倒是说得轻巧。你可知,五年前西域云熙族叛乱,朕派兵平叛,全族上下数千人,无一人幸免?”
这话一出,岳栖云的指尖猛地一颤,掌心瞬间沁出冷汗。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痛感传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恨意。沈昱临这是故意试探,故意提及栖云族,想看他是否会露出破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情绪,脸上露出几分茫然的神情,语气带着不解
“回陛下,臣妾未听过云熙族之名。臣自幼随养母漂泊,只知靠舞技谋生,对部族之事一无所知。陛下说的叛乱,更是毫不知情。”
他的眼神干净澄澈,没有半分慌乱,像一汪清泉,全然是真的不知晓的模样。
沈昱临紧紧盯着他,眸色沉沉,继续追问“你姓氏为岳,云熙族首领亦姓岳,这难道只是巧合?”
岳栖云微微垂首,语气笃定,
“臣的姓氏是养母所取,养母说,她在岳山脚下捡到的臣妾,便以山为姓,赐名栖云。奴不知陛下所言的云熙一族,与臣又有何关联。”
他刻意提及“云熙”二字,却又将其归为养母所取,既回应了沈昱临的试探,又彻底撇清了与云熙族的关系,让对方抓不住任何把柄。
沈昱临沉默了片刻,指尖敲击御案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眼前人,清瘦的身形,清冷的眉眼,看着柔弱无害,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出现在他最需要安抚心魔的时候,不得不让他防备。
“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