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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雪(第2页)

缆车到顶的时候,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直泻而下,把整片雪场照得刺眼。于野瑛拉下护目镜,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肺里像被冰水洗过一样。

“走哪条道?”她问。严厉野指了指左侧的□□:“那条。”“你疯了?她第一次来这个雪场。”瞿衍修说。

“她滑得了。”于野瑛弯了弯嘴角。她喜欢严厉野这一点——不是盲目的保护,而是一种建立在对她能力了解之上的信任。他不会因为她是“于家的千金”就把她放在安全区里供着,他知道她能滑,就让她滑。

三人一前两后滑了下去。雪质很好,是刚压过的粉雪,板刃切进去像刀子划过黄油。于野瑛的技术确实扎实——在R国练出来的底子,姿势标准,重心稳定,过弯的时候身体压得很低,雪板在身后拉出一道干净的弧线。严厉野跟在她后面,保持着恰好能反应过来的距离,是保护,也是欣赏。瞿衍修在最后,他滑得很放松,不像是在追速度,更像是在享受。每一个弯都压得很深,但姿态始终从容,像一只在雪面上掠过的鹰。

滑到半程,于野瑛在一个缓坡停了下来,喘着气,护目镜上蒙了一层雾气。严厉野停在她旁边,递过来保温杯:“姜茶。”于野瑛接过来喝了一口,热度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瞿衍修从后面滑过来,停在他们旁边,摘了护目镜。他的眼睛是很深的褐色,此刻被雪光映得微微发亮。

“你滑得很好。”他说,不是恭维,是陈述。

于野瑛笑了笑:“你滑得更好。”

瞿衍修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不是傲慢,是他确实知道自己的水平,没必要假装谦虚。

严厉野看了瞿衍修一眼:“他十二岁就拿过全国青少年高山滑雪的奖。”

“后来为什么不滑了?”

瞿衍修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家里觉得滑雪不是正业,不能耽搁太多时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遗憾,没有不甘,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于野瑛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那种“我知道自己擅长什么,但我不能继续”的遗憾。她忽然觉得,瞿衍修和她在某些地方很像。他们都是被家族期望塑造出来的形状,只不过她于野瑛从小被鼓励“做自己”,而瞿衍修显然不是。

“所以我现在更喜欢射击。”瞿衍修向于野瑛挑眉道。严厉野这时候插了一句:“他准头很吓人。上次跟他去靶场,五十发,他打了四百九十六环。”于野瑛看着瞿衍修,忽然说:“哪天带我去看看。”

瞿衍修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重新打量的审视。“好。”他说。

滑完最后一趟,三人回到酒店。晚餐是酒店的自助,于野瑛端着一盘沙拉和一小块牛排坐下,严厉野坐在她对面,面前堆着一座“蛋白质山”。瞿衍修端着一杯黑咖啡和一片全麦面包,坐在旁边,吃得很慢。

“你就吃这些?”于野瑛看着他的盘子。

“不饿。”

“滑雪消耗那么大,你不饿?”

瞿衍修没有回答,只是喝了一口咖啡。严厉野替他回答了:“他习惯晚上少吃。瞿家的规矩,晚餐不过七分饱。”

于野瑛沉默了一下。她忽然理解了瞿衍修身上那种“克制”是从哪里来的——不是天性,是训练。从吃饭到说话,从站姿到表情,每一件事都被训练成了“刚刚好”的样子。不出格,不逾矩,像一个被精确校准过的仪器。

严厉野放下叉子,看了瞿衍修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像是一种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交流。然后严厉野低下头,继续吃他的牛排。

于野瑛看着这一幕,忽然意识到——严厉野和瞿衍修之间的友谊,和她与严厉野之间的关系,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她和严厉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熟稔,是青梅竹马的自然。但严厉野和瞿衍修之间,有一种更沉默、更厚重的东西。像是两个都在背负着什么的人,在彼此身上认出了同类的气息。

晚饭后,于野瑛一个人走到酒店外面的露台上。夜已经完全黑了。山里的夜空和城市不同,没有光污染,星星像碎钻一样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穹顶。她仰头看着,呼出的白气在脸前散开。手机震了一下。

严厉野发来消息:“外面冷。”于野瑛弯了弯嘴角,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收到一条:“明天还滑吗?你腿应该会酸。”

“滑。”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了几秒,然后消息过来:“好。明天带你滑东边的野雪区。”

于野瑛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又看了一眼星空。山里的夜很安静,只有远处雪场压雪车的隆隆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她想起严厉野今天在缆车上说韩城和秦安时的那种语气——困惑,不完全理解,但没有排斥。她又想起瞿衍修说秦安的解题思路“像是在没有路的地方硬走出一条路”——那种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欣赏。

秦安,他身上有一种奇怪的“不协调感”——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不被看见的人,突然被看见后,努力假装自己不在乎的不协调感。

韩城为什么会注意到他?

于野瑛不知道答案。但她每次看到韩城与秦安一同出现时,都会有一种隐隐约约的疑虑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悄悄偏移了轨道。不是剧烈的、颠覆性的偏移,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积雪在温度升高时缓慢沉降的变化。她说不上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也许是在奥斯汀时韩城看秦安的眼神——那种眼神她从未在韩城脸上见过;也许是在食堂吃饭时秦安低头脸红的样子——那种局促和害羞,不是一个“巴结贵族”的人会有的反应;也许是严厉野今天提起秦安时的语气——困惑,但没有敌意。

于野瑛摇了摇头,把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想太多了。”她对自己说。然后她转身走回了酒店。露台上的雪被她的靴子踩出两行脚印,在月光下泛着微微银光。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严厉野:“早点休息。明天七点叫你。”

于野瑛回了一个“好”,然后加了一句:“谢谢今天的围巾。”对面秒回:“不用谢。本来就是给你带的。”于野瑛走进房间,握着手机,看着那行字。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的细微声响。

她开始收拾洗漱,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属于她和严厉野的故事,自然地开启发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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