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尽头,苏溪的工位上,还有一盏台灯亮着。
微弱的光晕笼罩着那个趴在桌上的身影。苏溪侧着脸,枕着自己的手臂,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睡着了。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投下细密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毫无防备。
姜桉站在原地,没有动。
空气里弥漫着打印机油墨和纸张的气味,混合着空调送出的冷风。她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能听见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能听见——苏溪轻柔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那个女孩睡得很沉。
手边还放着一杯咖啡,已经冷透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打印好的文件散落在桌面上,最上面一页用红色记号笔标注着“高风险”三个字。笔迹工整,但边缘有些颤抖——握笔的人太累了。
姜桉的视线落在苏溪单薄的衬衫上。
空调温度太低,她睡梦中无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像一只在寒夜里蜷缩起来的小动物。
姜桉的手指动了动。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转身回到办公室,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深灰色的羊绒面料,还带着她身体的余温。她拿着外套,重新走向苏溪的工位。
脚步很轻。
地毯吸收了所有声响。她走到苏溪身边,停下。从这个角度,她能更清楚地看见苏溪的睡颜——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情烦恼。脸颊因为枕着手臂,压出了一小片红印。嘴唇的颜色很淡,像褪了色的花瓣。
姜桉展开外套,动作缓慢。
羊绒的质感柔软细腻,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只需要弯下腰,轻轻盖在苏溪身上,然后离开。很简单。不会惊醒她。不会有什么改变。
外套悬在半空。
姜桉的手指收紧,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她看着苏溪毫无防备的睡颜,看着那个女孩在她面前展露出的、全然的信任和依赖。这种信任太沉重了。像某种她接不住的东西,一旦接住,就必须负责到底。
而她已经背负了太多。
父母离世时,哥哥把姜氏交到她手里,说:“桉桉,这个家以后靠你了。”那时她才二十四岁,刚从国外读完MBA回来,对商业帝国的理解还停留在课本和案例上。但她接住了。因为她必须接住。
后来哥哥也走了。
葬礼那天,南城下了很大的雨。她站在墓前,看着雨水打湿墓碑上的照片,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真正在乎她的人,已经一个都不剩了。从那天起,她学会了用冷漠筑墙,用强悍武装,用责任填满所有空隙。
她不能有软肋。
软肋会成为别人攻击她的武器,会成为她决策时的干扰,会成为——像现在这样,让她站在这里,拿着一件外套,却不敢往前再迈一步的、可笑的犹豫。
姜桉收回了手。
她把外套重新搭回手臂上,转身,走向窗边。落地窗的玻璃冰凉,她伸手推开一扇,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初秋的南城夜晚,风里带着湿气和凉意,吹散了办公室里的沉闷空气,也吹散了她心头那点不该有的柔软。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苏溪的方向。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得她眼睛发涩。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像某种清醒剂。胃部的隐痛还在,但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必须清醒。
身后传来细微的响动。
姜桉没有回头。
她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听见椅子轻轻挪动,听见苏溪带着睡意、有些含糊的声音:“姜总?”
“嗯。”姜桉应了一声,依然看着窗外。
苏溪似乎花了几秒钟才完全清醒。她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然后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条薄毯——办公室备用的那种,灰色格子,质地粗糙,但足够保暖。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毯子,又抬头看向窗边的姜桉。
那个背影挺直而疏离。
像一座隔着很远距离的山峰,明明就在眼前,却无法靠近。
“谢谢。”苏溪轻声说,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