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拼了命,从泥泞里爬出来,熬过饥寒交迫的日子,熬过无人问津的孤独,熬过伤痛与疲惫交织的夜晚,闯过考核,在实战中拼尽全力站稳脚跟,挤进甲班,站到了曾经不敢想象的高度。他有了正经课业,有了教习指点,有了安稳落脚之处,有了修行的可能,也有了朝着“成为阳之国的神”迈步的底气。
按理说,他该心无旁骛,该坚定,该沉稳,该不顾一切向前走。
可真正站在这里,他才发现,心里反而更空。
周围的一切都太陌生了。
同窗是陌生的,环境是陌生的,规则是陌生的,连空气中的灵气,都是陌生的。他没有亲人,没有故旧,没有同伴,没有可以说一句心里话的人。别人从小拥有的资源与依仗,他一件都没有;别人习以为常的温暖与陪伴,他从来都不曾长久拥有。
白日里他可以靠一股韧劲在实战中翻盘,可以用冷漠伪装自己,可当夜深人静,独自待在这方狭小的空间里,所有的坚强与伪装,全都轰然倒塌。
他像是一个站在光亮边缘的人,看着里面热闹喧嚣,自己却始终置身事外,像一株被风裹挟的草木,无处扎根。
这种空,不尖锐,不猛烈,却沉,重,闷。
一点一点,压在胸口,让人喘不上气。
百幽常乐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脊背依旧挺直,可整个人,却像是少了几分力气,多了几分茫然。手臂上的伤口被雨水浸得发疼,他缓缓抬手,轻轻碰了碰绷带,指尖传来黏腻的湿意,是血迹与雨水混在了一起,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从前不是没有哭过。
小时候受了委屈,疼了,怕了,难过了,也会掉眼泪,也会红着眼眶,也会放声哭出来。哭,是那时的他,唯一能宣泄情绪的方式。每次哭完,师父都会温柔地安抚他,替他擦去眼泪,告诉他,以后有师父在,没人能欺负他。
可师父走的那一天之后,一切都变了。
从师父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告诉自己,不能哭。
不能软弱,不能失态,不能让人看见半点脆弱。眼泪换不来安稳,换不来力量,换不来活下去的资本,更换不回已经离开的人。一旦哭了,那点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坚强,就会碎掉,他就会彻底垮掉。
所以他忍着。
再疼,再苦,再难,再委屈,都忍着。
忍到后来,连他自己都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直到此刻,在这间安静的小宿舍里,在连绵不绝的雨声里,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情绪,终于翻涌上来。
思念,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漫过心头。
他想起师父在身边的日子。
那时他们居无定所,穿梭在山林之间,不算富有,不算安稳,却有依靠,有温暖,有人护着他,有人教他引气修行,有人在他撑不住的时候,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住所有风雨,替他包扎伤口,替他赶走饥饿与寒冷。
那时他不用一个人扛,不用一个人忍,不用时时刻刻装作无坚不摧,不用在赢了实战之后,依旧独自承受孤独与伤痛。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他一个人。
独自在这陌生的灵修院,独自面对流言蜚语,独自扛着伤口,独自守着无边的孤独。
心口发酸,发涩,发疼,眼眶微微发烫,那是极为熟悉的、快要哭出来的感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在最深处翻涌,只差一点,就能落下来。
可他还是哭不出来。
太久没哭了。
太久忍着了。
太久习惯把所有情绪都咽回去,藏在心底,不与人说。
身体像是记住了那种克制,记住了那种强迫自己坚强的本能。哪怕心里已经难受到极致,眼泪却依旧被死死锁在眼底,落不下来,流不出去,只能闷在心里,越积越沉,越积越堵。
他想哭。
真的想。
想痛痛快快哭一场,把所有的空、所有的闷、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委屈,全都哭出来。
可他做不到。
师父走后,他就再也没哭过。
窗外的雨,还在不停地下。
沙沙,沙沙,连绵不断,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