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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弟逆亲(第1页)

日头高悬,正午的光烈得刺眼,穿透川府书房雕花窗棂,直直砸在青石板地上,投下锋利而分明的光影。室内没有风,空气凝着一股沉闷的燥热,将方才那一记巴掌的余威,烘得愈发窒息。

厚重的实木房门被一股稚嫩却执拗的力道猛然推开,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惊飞了廊下栖停的飞鸟,也彻底打破了书房内长久的死寂。

川之落疚就那样站在书房门口,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往日里总是带着软糯笑意的脸庞此刻绷得紧紧的,清澈的眼眸里翻涌着与年龄不符的愤怒与心疼,细碎的泪痕挂在脸颊,却丝毫没有褪去他眼底的孤勇。他就那样直直地望着案后端坐的川父,没有丝毫畏惧,没有半分退缩,全然不顾川府严苛的家规,不顾眼前人是执掌家族生杀大权、亦是生养他的父亲。

案后的川父,原本正垂眸摩挲着案上一枚羊脂白玉佩,那是他特意寻来的上等暖玉,专门打磨成小巧的样式,留给幼子川之落疚把玩护身。在这偌大的川府,他对旁人皆是冷漠严苛,唯独对这个幼子,倾注了全部的温情与偏爱。

川家世代以灵修立足,在这片大陆上有着举足轻重的世家地位,而川之落疚,是他盼了多年、才得来的唯一子嗣,是川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自他降生那日起,川父便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他身上,锦衣玉食自不必说,府中上下所有人都要围着他转,但凡他想要的,无论多珍贵、多难得,川父都会尽数捧到他面前;但凡他喜欢的,无论是否违背规矩,川父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他的一切小性子。

他从未对川之落疚说过重话,更从未动过他一根手指头,在旁人面前威严冷厉、不苟言笑的世家家主,在幼子面前,总会卸下所有的锋芒,露出难得的温和。他一心将川之落疚培养成川家未来的掌舵人,给他最好的修行资源,请最顶尖的灵修导师,护他一生无忧,让他在这川府之内,无忧无虑、随心所欲地长大,不必沾染世间半点污浊,不必理会家族那些冰冷的权衡算计。

可此刻,这个被他倾尽所有宠爱、呵护备至的儿子,竟全然不顾家规礼数,莽撞闯入书房,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瞪着他,语气里满是质问与忤逆。

川父缓缓抬眼,眉宇间瞬间凝起浓重的愠怒,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压迫感毫不掩饰地倾泻而出,若是换做府中其他下人或是川之无厌,此刻早已吓得俯首跪地,瑟瑟发抖。

但他看着眼前满脸倔强的幼子,心底的怒火终究还是压下了几分,语气虽冷,却依旧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容忍,而非全然的冰冷暴戾。

“谁让你闯进来的?”他沉声开口,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握住了那枚暖玉佩,“平日里教你的家规礼数,都忘到脑后去了?未经通传闯入书房,成何体统!”

若是往常,川之落疚听到父亲这般略带斥责的话语,定会立刻收敛神色,乖乖低头认错,撒着娇哄父亲开心。他从小便知道父亲对自己的纵容,也深知父亲的威严,向来不会太过忤逆。

可今日,他满脑子都是姐姐脸上那道清晰刺眼的掌印,都是姐姐眼底死寂荒芜的神情,那些根深蒂固的畏惧,在对姐姐的心疼与对父亲的不满面前,被彻底抛到了脑后。

他攥紧小小的拳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稚嫩的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他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是仰着小脸,声声哽咽,却又字字坚定地看向川父,大声质问:“我没有不守规矩!父亲,你告诉我,是不是你打了姐姐?是不是你擅自给姐姐定了婚约?”

少年的声音清亮又带着哭腔,在空旷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直直戳中了川父心底不愿被人提及的私心,也彻底撕碎了他作为父亲,仅存的那点体面。

川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刚压下的怒火再次翻涌,却依旧没有对幼子发作,只是语气愈发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这是我和你姐姐之间的事,是家族的大事,你年纪尚小,不懂其中的利害,不要插手,立刻回自己的院子去!”

他试图用长辈的威严劝退幼子,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偏心与凉薄,早已被眼前这个被他宠大的孩子看得明明白白。

“我不懂利害,可我知道是非!”川之落疚红着眼眶,脚步向前迈了一步,小小的身子里爆发出巨大的勇气,“姐姐才十三岁,她喜欢灵修院,喜欢和伙伴一起修行,她不想嫁人,你为什么要逼她?你为什么要打她?”

“从小到大,父亲你从来都只疼我一个人,给我最好的衣服,最好的吃食,最好的修行功法,所有人都顺着我,宠着我,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可姐姐呢?”

“姐姐从小就没有娘亲,常年一个人在灵修院,很少回府,你从来都没有关心过她,没有问过她过得好不好,没有问过她开不开心。她好不容易回来,你不问缘由就打她,还要强行把她嫁出去,断了她的修行路,这对姐姐太不公平了!”

他一字一句,诉说着自己看到的一切,诉说着心底最纯粹的不满与心疼。他从小被父亲的偏爱包裹,享受着父亲所有的温柔与纵容,他比谁都清楚,被父亲放在心尖上疼爱着是多么幸福的事,可他的姐姐,却连一丝一毫的温情都得不到,明明都是父亲的孩子,却有着天差地别的待遇。

川父看着幼子激动的模样,听着他句句直指自己偏心的话语,脸色愈发难看,心底的愠怒再也压制不住,猛地抬手拍在案上,发出一声巨响,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弹跳起来,茶水溅出,打湿了案上的宣纸。

“混账!”他厉声呵斥,看向川之落疚的眼神里,终于带上了几分怒意,却依旧没有丝毫要责罚他的意思,只是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懂什么公平不公平!男子承继家业,女子联姻固势,这是世家亘古不变的规矩!”

“你是川家唯一的少爷,是未来的家主,我对你好,给你一切最好的,是理所应当!你姐姐身为女子,生来就要为家族、为你做出牺牲,她的婚事,她的人生,本就由不得自己做主!我这是为了整个川家,为了你的未来!”

在川父的认知里,他所做的一切都没有错。他宠爱幼子,是为了让幼子安心成长,日后扛起川家的重担;他牺牲长女,是为了稳固家族地位,为幼子铺好前路。这世间所有的世家,都是如此,子女的意愿,在家族利益面前,从来都微不足道。

他对川之落疚的偏爱,是刻在骨子里的,是毫无保留的,他可以容忍幼子的一切任性、忤逆,却绝不允许幼子质疑他的决定,更不允许幼子为了一个注定要牺牲的女儿,忤逆自己、扰乱家族规矩。

“我不要这样!”川之落疚大声反驳,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稚嫩的脸颊滚落,滴在身前的地面上,“我不要姐姐为我牺牲,我不要用姐姐的自由、姐姐的修行来换我的未来!父亲,你把婚约取消,你跟姐姐道歉!”

他从小被父亲宠得性子纯粹执拗,认定的事情,便绝不会轻易妥协。他知道父亲向来疼自己,只要自己坚持,父亲或许会心软,或许会改变主意,放过姐姐。

可他忘了,在家族利益面前,川父对他的偏爱,终究抵不过骨子里的冷漠与偏执。

“胡闹!”川父气得脸色发白,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舍不得对幼子动怒,只是厉声喝道,“婚约之事,早已定下,绝无更改的可能!你若是再这般胡搅蛮缠,为了一个姐姐忤逆生父,休要怪我对你不客气!”

话虽如此,可他眼底的神色,依旧是隐忍的怒意,没有丝毫真正要惩罚幼子的意思。若是换做川之无厌,敢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他的意思,他早已下令责罚,绝不会有半分容忍。

这便是川府最真实的写照,所有的偏爱与纵容,都给了川之落疚;所有的冷漠与苛责,都留给了川之无厌。

就在父子二人对峙僵持,气氛紧张到极致之时,一道素白单薄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川之无厌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她依旧是方才那副模样,凌乱的鬓发垂落,牢牢遮掩着脸颊上泛红肿胀的掌印,脊背却依旧绷得笔直,维持着世家嫡女刻入骨髓的端庄与自持。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周身萦绕着死寂与寒凉,仿佛书房内激烈的对峙,都与她毫无干系。

正午的强光落在她身上,却似穿不透那层厚厚的冷寂,只在她发梢、肩线描出一圈锋利的白边。她将屋内父子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听着弟弟为自己据理力争,听着弟弟诉说着对自己的心疼,听着弟弟试图让父亲收回成命,她的心底,依旧没有泛起丝毫的波澜,没有感动,没有暖意,只有无尽的麻木与无谓。

她早已习惯了川府的冰冷,习惯了父亲的偏心与苛责,习惯了自己如同棋子一般的命运。弟弟的这份维护,这份突如其来的姐弟温情,对她而言,非但不是慰藉,反而更像是一种累赘,一种打扰。

她不需要,也不想要。

从她认清自己在川府的地位,从她斩断所有对亲情的奢望那一刻起,她与川之落疚,就只是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他享受着父亲所有的偏爱,活在光亮之中;她沉沦在黑暗里,被父亲随意舍弃,两人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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