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你北赴柳城,将这些‘北斗卫’送给蹋顿。
当年他祖父曾与我在居庸关共饮马奶酒,这份旧情,该派上用场了。”
是夜,刘和站在帐外望着北方的星空,银河如一条撒了碎银的缎带,横亘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父亲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披上的狐裘带着老人特有的艾草香。
“当年你母亲临去前,攥着我的手说‘和儿聪慧,必成大器’。”
刘虞望着儿子被篝火映红的侧脸,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又有几分心疼。
“她走时你才五岁,抱着她的棺木哭哑了嗓子,如今看来,她倒是比我有远见。”
刘和望着手中跳动的火折子,想起洛阳街头那首传遍街巷的童谣:“东有火光,北出霸王。”
此刻他忽然明白,这火光不是一人之威,而是父亲治下幽州十万百姓的生计所依。
是代郡麦田里沉甸甸的麦穗,是易水河畔工坊昼夜不熄的炉火,是居庸关外商队络绎不绝的驼铃。
夜风卷着细沙掠过军帐,他轻轻扶稳父亲微颤的肩膀,目光投向柳城方向。
那里的穹庐下,一场关于火器、盟约与草原霸权的博弈,正等着他们去书写。
而在更遥远的南方,洛阳的残阳依旧日复一日地落下,却再也照不亮那个躲在藏书阁里偷读杂书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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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和双手紧紧攥着雕花木匣的鎏金扣环,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在柳城王庭外下马时,冬霜覆盖的地面脆响有声,靴底碾碎了两枚蜷缩如琥珀的车前子,汁液渗出的刹那便冻成冰晶。
乌桓单于蹋顿的穹庐矗立如巨鲸骨骼,十二根涂绘狼首图腾的木柱撑开毡帐,缝隙间漏出的牛油灯光,将帐外持矛肃立的武士们染成暗金色剪影,他们皮甲上的铜铃在夜风中轻晃,发出细碎的清响。
“刘使君之子,可敢入帐一叙?”
帐内传来瓮声瓮气的呼喊,声线裹着草原烈酒的粗粝,撞在冻硬的毡帐上又弹回几分苍凉。
刘和抬头望去,蹋顿正踞坐在中央的胡**,身上的鹿皮袍缀满晒干的鹰爪,每根爪尖都泛着经年累月的褐黄。
膝头横放的弯刀吞口处嵌着一枚狰狞的熊眼石,石面映着炭火红光,仿佛一只永不闭合的瞳孔。
他身后站着三名巫师,骨瘦如柴的身躯裹着褪色的兽皮,脖颈间串成人骨项链的指节骨轻轻碰撞,发出骰子般的脆响。
亲卫掀开缀满牦牛毛的毡帐帘幕,浓重的马奶酒酸气混着熏肉焦香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那是昨夜祭祀用的羊血渗进了羊毛毡。
刘和单膝触地行草原礼节,膝盖压在一块凸起的鹅卵石上,隔着布袜仍能感受到石面的棱角。
余光瞥见帐角堆放着袁绍使者带来的金锭,十锭为一摞,用红绳捆扎整齐。
在乌桓人视为圣物的牛头图腾旁,金子的耀眼光芒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块生在光洁皮肤上的疮疤。
“单于可曾见过此等器物?”
他的声音沉稳如古井,示意亲卫打开木匣。
箱盖掀开时,牛皮铰链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十二具刻着北斗纹的火铳躺在丝绒衬布里,铜制枪管吸收了帐内的暖意,表面凝着细密的水珠,在火光下宛如撒了把碎钻。
蹋顿身旁的灰发巫师佝偻着背凑近,鹰钩鼻几乎要碰到火铳准星,他干瘪的嘴唇嚅动着,用乌桓语嘟囔出一串咒语,忽然抓起一具火铳指向帐外,袖口滑落处,露出小臂上青色的狼首刺青。
刘和不动声色地从腰间皮囊取出火药包,拇指推开包口的软木塞,黑褐色粉末如细沙般倾泻而出。
他用竹制通条将粉末压入枪管,每一下都沉稳有力,通条与枪管摩擦发出沙沙轻响。
接着填入铅弹,用指尖轻轻压实,再从火盆中取来燃烧的细枝点燃引信。
“砰!”
震耳欲聋的爆响震得毡帐顶部的牦牛皮簌簌落灰。
帐外那根象征单于权威的狼头立柱应声而断。
断裂处焦黑蜷曲,飞溅的木屑如利箭般划过最近处武士的脸颊,顿时渗出一线血珠。
“天神之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