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一日,孟子师徒踏上了邹国这块滚烫的土地。游子归乡,好似渔船进港,鸟雀归巢,孩子扑进母亲的怀抱,是那样的温暖,那样的熨帖,那样的安全,那样的自在。往日的长辈,如颜崇义、公孙玺、雄健南等都已故去。当日的同龄人,如同学要伴等多已四散他乡,余者寥寥。后生晚辈都以惊异的目光望着这远方来客,那情形正如后世有诗人所描写的,少小离家老大归,乡音未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不同的是孟子并非少小离家,而是已经四十三岁了。
鲁大邹小,鲁强邹弱,鲁屡屡向邹寻衅,邹穆公的文武臣僚意见不一,有的主战,有的主和,议论纷纷。在这举棋不定的情况下,穆公突然想到了在诸侯中颇享盛名的孟子,急忙派人去请,欲求其回来帮助裁决,辅佐自己重振朝纲,自强图存。不料阴雨和洪水的阻碍,使孟子在薛逗留了半月有余,待归来时,邹鲁间的冲突已经发生,邹为鲁所败。
归国后,孟子先深入各地、各行各业走走看看,听听问问,待大体上了解了情况之后方与国君论政。当谈到这次邹鲁冲突时,穆公愤愤地说:“寡人之官吏牺牲者三十三人,百姓却毫毛无损,他们眼看着官吏们被围困,竟无一人肯舍身相救,岂不可恨!寡人欲诛戮愚民,然而诛不胜诛,不诛则难解寡人恨。请问夫子,寡人该如何惩治这些愚顽的刁民?”
听了邹穆公这一席愤愤之言,孟子只冷冷一笑,并不回答。
“孟夫子为何笑而不言?”邹穆公很有些莫名其妙。
孟子慢条斯理地回答道:“堂堂一国之君,竟然黑白不分,紫朱不辨,岂不可笑!”
邹穆公脸上露出了不悦之色,责问道:“夫子何出此言?”
孟子理直气壮地回答道:“大王之仓廪中堆满了五谷,府库中盛满了珠宝,百姓却上不能养父母,下不能蓄妻子,每当荒年饥岁,老弱者弃尸于沟壑,青壮年抛妻别子,背乡离井,逃荒谋生,而达官贵人们却花天酒地,挥金如土。他们为何不向大王报告灾情与民之饥困,以便开仓赈民,救民出水火呢?此乃强君害民之举也!曾子说:‘你如何待人,人则怎样报你,戒之戒之!’百姓饱受官吏之苦,如今有了报复之机,岂能够舍身相救!大王请不要责备百姓吧,真正的愚顽之辈并非他们。倘大王能行仁致,官吏能施惠于民,百姓自会为其长上赴汤蹈火而不辞!”
世上总有这样一种人:虽然病入膏盲,但却讳疾忌医。
一时无所事事,孟子便集中讲学,走亲访友,接待来访者。
一天,孟子正在聚精会神地给弟子们讲“礼”,屋庐子匆匆自任任——国名,太皞之后,风姓,在今山东济宁市境内。归来,他是专程来向老师请教“礼与食孰重”的。
有一个任国人问屋庐子:“礼与食孰重?”
屋庐子回答说:“礼重。”
任国人接着问:“娶妻与礼孰重?”
屋庐子回答说:“礼重。”
任国人反驳说:“以礼求食,则饥饿而死;不以礼求食,则得食而活命,难道必以礼求食而等死吗?行亲迎亲迎——古代婚姻,新郎亲迎新妇,自诸侯至于百姓都如此,天子则未有定论。之礼,则不得妻子;不行亲迎之礼,则得妻而生子,难道必行亲迎之礼而断子绝孙吗?”
屋庐子被问住了,不能回答,只好跑到邹国来请教老师。
孟子感到好笑,这有什么难回答的呢?倘不揣度地基的高低是否一致,而只比较其顶端,那么,一寸厚的木块置于高山之巅,比尖角高楼还高。我们说黄金重于羽毛,难道是指三钱黄金跟一大车羽毛相比吗?以食之重要方面与礼之细节相比,何止于食重要?以婚姻之重要方面与礼之细节相比,何止于婚姻重要?孟子让屋庐子回任国去答复那个提问的人:“折断兄之臂而夺其食,则得食;不折则不得食,难道会去折断吗?逾东邻之墙而去搂抱处女,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难道能去搂抱吗?”
屋庐子来邹,带来了任君之弟季任的厚礼。季任留守任国,代理国政,常听屋庐子赞颂孟子的贤德,便托屋庐子送礼物来与孟子结交,并邀请孟子在方便的时候到任去游览观光。孟子接受了季任的厚礼,不久便专程赴任,拜访季任。礼尚往来,孟子自然亦以厚礼答谢。孟子在任住数日,二人常彻夜畅谈,谈善性,谈尧舜之道,谈仁政,季任深感受益匪浅。但是在对许多问题的看法上,季任并不与孟子完全一致,只是碍于情面,不好意思与孟子辩论。看法不同,憋在心里难受,一天,季任趁孟子不在,问其弟子公都子道:“为何说义是内在之物呢?”
公都子回答说:“恭敬自我内心发出,故谓内在之物。”
“恭敬余之长兄。”
“倘大家一起饮酒,则子先为谁斟酒?”
“先为本乡长者敬酒。”
“子之心敬长兄,却先向本乡长者敬酒,可见义毕竟为外在之物,非由内心发出也。”
公都子反问道:“先生恭敬叔父,还是恭敬弟弟呢?”
季任肯定地回答道;“自然是恭敬叔父!”
“那么,倘子之弟做了受祭之尸,则敬谁?”
“这倒是要恭敬弟弟。”
“为何又恭敬弟弟了呢?”
“因其处于受恭敬之位。”
公都子话锋陡转,又回到了答复季任的问题上来:“因本乡长者处于应先斟酒之位。平日之敬在于兄,临时之敬在于本乡长者。”
季任得意地笑了笑说:“如此说来,所恭敬的对象毕竟在外,非由内也。”
公都子犹似猛刺一枪地说道:“冬日喝热水,夏日饮凉水,难道饮食非人之本性,而是外在的吗?”孟门弟子人人不凡,个个善辩。在这期间,滕君之弟滕更,曹君之弟曹交,都曾来邹拜访过孟子,向孟子求教,并欲拜孟子为师,在孟子门下学习。正因为他们是国君之弟,出身贵族,便有一种骄傲感与自负感,一个个趾高气扬,盛气凌人,不可一世,因此孟子虽耐心解答他们提出的问题,但却不肯收其为徒。
曹交问:“夫子言人皆可为尧舜,有此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