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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看财奴刁买冤家主(第1页)

第十卷看财奴刁买冤家主

话说宋时汴梁曹州曹南里周家村,有个秀才姓周,名荣祖,字伯成,浑家张氏。那周家先世广有家财,祖公公周奉敬重释门,起盖一所佛院,每日看经念佛。到他父亲手里,一心只做人家。为因修理宅舍,不拾得另办木石砖瓦,就将那所佛院尽拆毁来用了。比及宅舍工完,得病而死。人皆说是不信佛之报。自此,家私里外,都是荣祖一个掌把。那荣祖学成满腹文章,要上朝应举。他与张氏生得一子,尚在襁褓,乳名叫做长寿。只因妻娇子幼,不舍得抛撇,商量三口儿同去。他把祖上遗下那些金银成锭的,做一窖儿埋在后面墙下,怕路上不好携带,只把零碎的细软的带些随身。房廊屋舍,着个当值的看守。他自去了。

话分两头,曹州有一个穷汉,叫做贾仁,真是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吃了早起的,无那晚夕的;又不会做什么营生,则是与人家挑土筑墙,和泥托坯,担水运柴,做坌工生活度日,晚间在破窑中安身。外人见他十分过的艰难,都唤他做“穷贾儿”。却是这个人,秉性古怪拗彆,常道:“总是一般的人,别人那等富贵奢华,偏我这般穷苦!”心中恨毒。有诗为证:

又无房舍又无田,每日城南窖内眠。

一般带眼安眉汉,何事囊中偏没钱?

说那贾仁心中不服气,每日得闲空,便走到东嶽庙中,告诉神灵道:“小人贾仁,特来祷告。小人想有那等骑鞍压马,穿罗着锦,吃好的,用好的,他也是一世人。我贾仁也是一世人。偏我衣不遮身,食不充口,烧地眠,炙地卧,兀的不穷杀了小人!小人但有些小富贵,也为斋僧布施,盖寺建塔,修桥补路,惜孤念寡,敬老怜贫。上圣可怜见咱!”日日如此,真是精诚之极,有感必通,神灵果然被他哀告不过,感动起来。一日祷告毕,睡倒在廊檐下,一霎儿被殿前灵派侯摄去,问他终日埋天怨地的缘故。贾仁把前言再述一遍,哀求不已。灵派侯也有些怜他,唤那增福神查他衣禄食禄有无多寡之数。增福神查了,回覆道:“此人前生不敬天地,不孝父母,觳僧谤佛,杀生害命,抛撇净水,作践五谷;今世当受冻饿而死。”贾仁听说,慌了,一发哀求不止道:“上圣可怜见!但与我些小衣禄食禄,我是必做个好人。我爷娘在时,也是尽力奉养的;亡化之后,不知甚么缘故,颠倒一日穷一日了。我也在爷娘坟上烧钱裂纸,浇茶奠酒,泪珠儿至今不曾干。我也是个行孝的人。”灵派侯道:“吾神试点检他平日所为,虽是不见别的善事,却是穷养父母,也是有的。今日据着他埋天怨地,正当冻饿;念他一点小孝,可又道天不生无禄之人,地不长无根之草。吾等体上帝好生之德,权且看有别家无碍的福力,借与他些;与他一个假子,奉养至死:偿他这一点孝心罢。”增福神道:“小圣查得有曹州曹南周家庄上,他家福力所积,阴功三辈,为他拆毁佛地,一念差池,合受一时折罚。如今把那家的福力权借与他二十年,待到限期已足,着他双手交还本主。这个可不两便?”灵派侯道:“这个使得。”唤过贾仁,把前话分付他明白,叫他:“牢牢记取:比及你去做财主时,索还的早在那里等了。”贾仁叩头,谢了上圣济拔之恩,心里道:“已是财主了。”出得门来,骑了高头骏马,放个辔头,那马见了鞭影,飞也似的跑,把他一交撷翻,大喊一声,却是南柯一梦,身子还睡在庙檐下。想一想道:“恰才上圣分明的对我说,那一家的福力,借与我二十年。我如今该做财主。一觉醒来,财主在那里?“梦是心头想,”信他则甚!昨日大户人家要打墙,叫我寻泥坯,我不免去寻问一家则个。”出了庙门去,真是时来福凑:恰好周秀才家里看家当直的,因家主出久未归,正缺少盘缠;又晚间睡着,被贼偷得精光,家里别无可卖的,止有后园中这一垛旧坍墙,想是要他没用,不如把泥坯卖了,且将就做盘缠度日。走到街上,正撞着贾仁,晓得他是惯与人家打墙的,就把这话央他去卖。贾仁道:“我这家正要泥坯,讲倒价钱,吾自来挑也。”果然走去说定了价,挑得一担算一担。开了后门,一凭贾仁自掘自挑。贾仁带了铁锹、锄头、土之类来动手,刚扒倒得一堵,只见墙脚之下,拱开石头,那泥簌簌的落将下去,恰像底下是空的。把泥拨开,泥下一片石板,撬起石板,乃是盖下一个石槽,满槽多是土墼块一般大的金银,不计其数。旁边又有小块零星楔着。吃了一惊,道:“神明如此有灵!已应着昨梦!惭愧!今日有分做财主了!”心生一计,就把金银放些在土中,上边覆着泥土,装了一担,且把在地中挑未尽的,仍用泥土遮盖,以待再挑。他挑着担,竞往栖身的破窑中权且埋着,神鬼不知;运了一两日,都运完了。他是极穷人,有了这许多银子,也是他时运到来,且会摆拨:先把些零碎上锞买了一所房子,住下了,逐渐把窑里埋的又搬将过去,安顿好了,先假做些小买卖,慢慢演将大来。不上几年。盖起房廊屋舍,开了解典库、粉房、磨房、油房、酒房,做的生意,就如水也似长将起来。旱路上有田,水路上有船,人头上有钱。平日叫他做“穷贾儿”的,多改口叫他是“员外”了。又娶了一房浑家,却是寸男尺女皆无,空有那鸦飞不过的田宅,也没一个承领。又有一件作怪:虽有了这样大家私,生性悭吝苦刻,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要他一贯钞,就如挑他一条筋。别人的,恨不得劈手夺将来;若要他把与人,就心疼的了不得:所以又有人叫他做“悭贾儿。”请着一个老学究,叫做陈德甫,在家里处馆。那馆不是教学的馆,无过在解铺里上些帐目,管些收钱举债的勾当。贾员外日常与陈德甫说:“我枉有家私,无个后人承领。自己生不出,街市上但遇着卖的,或是肯过继的,是男是女,寻一个来,与我两口儿喂眼也好。”说了不则一番。陈德甫又转分付了开酒务的店小二:“倘有相应的,可来先对我说。”这里一面寻螟蛉之子不在话下。

却说那周荣祖秀才,自从同了浑家张氏,孩儿长寿,三口儿应举去后,怎奈命运未通,功名不达。这也罢了,岂知到得家里,家私一空,止留下一所房子,去寻寻墙下所埋祖遗之物,但见墙倒泥开,刚剩得一个空石槽。从此衣食艰难,索性把这所房子卖了。三口儿复又去洛阳探亲。偏生这等时运。正是:

时来风送滕王阁,运退雷轰荐福碑。

那亲眷久已出外,弄做个“满船空载月明归”。身边盘缠用尽,到得曹南地方,正是暮冬天道,下着连日大雪,三口儿身上俱各单寒,好生行走不得。有一篇《正宫调·滚绣球》为证:

是谁人碾就琼瑶往下筛?是谁人剪冰花迷眼界?恰便是玉琢成六街三陌,恰便似粉妆就殿阁楼台。便有那韩退之,蓝关前冷怎当?便有那孟浩然,驴背上也跌下来。便有那剡溪中,禁回他子猷访戴。则这三口儿兀的不冻倒尘埃!眼见得一家受尽千般苦,可甚么十谒朱门九不开?委实难挨!

当下张氏道:“似这般风又大,雪又紧,怎生行去?且在那里避一避也好。”周秀才道:“我们到酒务里避雪去。”两口儿带了小孩子,踅到一个店里来。店小二接着道:“可是要买酒吃的?”周秀才道:“可怜我那得钱来买酒吃!”店小二道:“不吃酒,到我店里做甚?”秀才道:“小生是个究秀才,三口儿探亲回来,不想遇着一天大雪,身上无衣,肚里无食,来这里避一避。”店小二道:“避避不妨,那一个顶着房子走哩。”秀才道:“多谢哥哥。”叫浑家领了孩儿,同进店来,身子扢抖抖的寒颤不住。店小二道:“秀才官人,你每受了寒了,吃杯酒不妨。”秀才叹道:“我才说没有钱在身边。”小二道:“可怜!可怜!那里不是积福处,我舍你一杯烧酒吃,不要你钱。”就在招财利市面前,那供养的三杯酒内,取一杯递过来。周秀才吃了,觉道和暖了好些。浑家在旁,闻得酒香,也要杯儿敌寒,不好开得口,正与周秀才说话。店小二晓得意思,想道:“有心做人情,便再与他一杯。”又取那第二杯递过来道:“娘子也吃一杯。”秀才谢了,接过与浑家吃。那小孩子长寿,不知好歹,也嚷道要吃。秀才簌簌的掉下泪来道:“我两个也是这哥哥好意,与我每吃的,怎生又有得到你!”小孩子便哭将起来。小二问知缘故,一发把那第三杯与他吃了。就问秀才道:“看你这样艰难,你把这小的儿子与了人家,可不好?”秀才道:“一时撞不着人家要。”小二道:“有个人要。你与娘子商量去。”秀才对浑家道:“娘子,你听么?卖酒的哥哥说:‘你们这等饥寒,何不把小孩子与了人?’他有个人家要。”浑家道:“若与了人家,倒也强似冻饿死了。只要那人养的活,便与他去罢。”秀才把浑家的话对小二说。小二道:“好教你们喜欢,这里有个大财主,不曾生得一个儿女,正要一个小的。我如今领你去。你且在此坐一坐,我寻将一个人来。”小二三脚两步,走到对门,与陈德甫说了这个缘故。陈德甫踱到店里,问小二道:“在那里?”小二叫周秀才与他相见了。陈德甫一眼看去,见了小孩子长寿,便道:“好个有福相的孩儿!”就问周秀才道:“先生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因何就肯卖了这孩子?”周秀才道:“小生本处人氏,姓周,名荣祖。因家业凋零,无钱使用,将自己亲儿,情愿过继与人为子。先生,你敢是要么?”陈德甫道:“我不要。这里有个贾老员外,他有泼天也似家私,寸男尺女皆无,若是要了这孩儿,久后家缘家计,都是你这孩儿的。”秀才道:“既如此,先生作成小生则个!”陈德甫道:“你跟着我来。”周秀才叫浑家领了孩儿,一同跟了陈德甫到这家门首。陈德甫先进去,见了贾员外。员外问道:“一向所托寻孩子的怎么了?”陈德甫道:“员外,且喜有一个小的了。”员外道:“在那里?”陈德甫道:“现在门首。”员外道:“是个甚么人的?”陈德甫道:“是个穷秀才。”员外道:“秀才倒好,可惜是穷的。”陈德甫道:“员外说得好笑。那有富的来卖儿女?”员外道:“叫他进来我看看。”陈德甫出来,与周秀才说了,领他同儿子进去。秀才先与员外叙了礼,然后叫儿子过来与他看。员外看了一看,见他生得青头白脸,心上喜欢道:“果然好个孩子!”就问了周秀才姓名,转对陈德甫道:“我要他这个小的,须要他立纸文书。”陈德甫道:“员外要怎么样写”?员外道:“无过写道:‘立文书人某人,因口食不敷,情愿将自己亲儿某,过继与财主贾老员外为儿。’”陈德甫道:“只叫员外够了,又要那财主两字做甚?”员外道:“我不是财主,难道叫我穷汉?”陈德甫晓得是有钱的心性,只顺着道:“是,是,只依着写财主罢。”员外道:“还有一件要紧。后面须写道:‘立约之后,两边不许翻悔:若有翻悔之人,罚钞一千贯,与不悔之人用。’”陈德甫大笑道:“这等,那正钱可是多少?”员外道:“你莫管我,只依我写着。他要得我多少,我财主家心性,指甲里弹出来的,可也吃不了!”陈德甫把这些话一一与周秀才说了。周秀才只得依着口里念的写去;写到罚一千贯,周秀才停了笔,道:“这等,我正钱可是多少?”陈德甫道:“知他是多少?我恰才也是这等说。他道:“我是个巨富的财主,他要得多少,他指甲里弹出来的,着你吃不了哩。”周秀才也道:“说得是。”依他写了。却把正经的卖价竟不曾填得明白。他与陈德甫也多是迂儒,不晓得这些圈套,只道口里说得好听,料必不会轻的;岂知做财主的专一苦克算人,讨着小便宜,口里便甜如蜜,原听不得的。当下周秀才写了文书,陈德甫递与员外收了。员外就领了进去与妈妈看了。妈妈也喜欢。此时长寿已有七岁,心里晓得了。员外教他道:“此后有人问你姓什么,你便道:‘我姓贾。’”长寿道:“我自姓周。”那贾妈妈道:“好儿子,明日与你做花花袄子穿;有人问你姓,只说姓贾。”长寿道:“便做大红袍与我穿,我也只是姓周!”员外心里不快,竟不来打发周秀才。秀才催促陈德甫。德甫转催员外。员外道:“他把儿子留在我家,他自去罢了。”陈德甫道:“他怎么肯去?还不曾与他恩养钱哩。”员外就起个赖皮心,只做不省得,道:“甚么恩养钱?随他与我些罢。”陈德甫道:“这个,员外休耍人;他为无钱,才要卖这个小的,怎么到要他恩养钱?”员外道:“他因为无饭养活儿子,才过继与我。如今要在我家吃饭,我不问他要恩养钱,他倒问我要恩养钱!”陈德甫道:“他辛辛苦苦养这小的与了员外为儿,专等员外与他些恩养钱,回家做盘缠,怎这等耍他?”员外道:“立过文书,不怕他不肯了。他若有说话,便是翻悔之人,教他罚一千贯还我,领了这儿子去。”陈德甫道:“员外怎如此斗人耍?你只是与他些恩养钱去是正理。”员外道:“陈德甫,看你面上,与他一贯钞。”陈德甫道:“这等一个孩儿,与他一贯钞忒少。”员外道:“一贯钞,许多宝字哩!我富人使一贯钞似挑着一条筋!你是穷人,怎倒看得这样容易?你且与他去。他是读书人,见儿子落了好处,敢不要钱也不见得。”陈德甫道:“那有这事?不要钱不卖儿子了。”再三说不听,只得拿了一贯钞与周秀才。秀才正走在门外,与浑家说话,安慰他道:“且喜这家果然富厚,已立了文书。这事多分可成。长寿儿也落了好地了。”浑家正要问道:“讲到多少钱钞?”只见陈德甫拿得一贯出来。浑家道:“我几杯儿水洗的孩儿偌大?怎生只与我一贯钞?便买个泥娃娃,也买不得!”陈德甫把这话又进去与员外说。员外道:“那泥娃娃须不会吃饭。常言道:‘有钱不买张口货。’因他养活不过,才卖与人。等我肯要就够了,如何还要我钱?既是陈德甫再三说,我再添他一贯。如今再不添了。他若不肯,白纸上写着黑字,教他拿一千贯来,领了孩子去。”陈德甫道:“他有得这一千贯时,倒不卖儿子了。”员外发作道:“你有得添,添他,我却没有!”陈德甫叹口气道:“是我领来的不是了?员外又不肯添,那秀才又怎肯两贯钱就住?我中间做人也难。也是我在门下多年,今日得过继儿子,是个美事,做我不着,成全他两家罢。”就对员外道:“在我馆钱内支两贯,凑成四贯,打发那秀才罢。”员外道:“大家两贯,孩子是谁的?”陈德甫道:“孩子是员外的。”员外笑逐颜开道:“你出了一半钞,孩子还是我的。这等,你是个好人。”依他又支了两贯钞,帐簿上要他亲笔注明白了。共成四贯,拿出来与周秀才,道:“这员外是这样悭吝苦克的,出了两贯再不肯添了。小生只得自支两月的馆钱,凑成四贯,送与先生。先生,你只要儿子落了好处,不要计论多少罢。”周秀才道:“甚道理?倒难为着先生?”陈德甫道:“只要久后记得我陈德甫。”周秀才道:“贾员外只是两贯,先生替他出了一半,这倒是先生赍发了小生。这恩德怎敢有忘?唤孩儿出来,叮嘱他两句,我每去罢。”陈德甫叫出长寿来,三个并头哭个不住,分付道:“爹娘无奈,卖了你,你在此,可也免了些饥寒冻馁。只要晓得些人事,敢这家不亏你。我们得便来看你就是。”小孩子不舍得爹娘,吊住了只是哭。陈德甫只得去买些果子来,哄住了他,骗了他进去。周秀才夫妻自去了。

那贾员外过继了个儿子,又且放着刁勒买的,不费大钱,自得其乐,就叫他做了贾长寿。晓得他已有知觉,不许人在他面前提起一句旧话,也不许着周秀才通消息往来,古古怪怪,防得水泄不通。岂知暗地移花接木,已自双手把人家交还他。那长寿大来,也看看把小时的事忘怀了,只认贾员外是自己的父亲。可又作怪:他父亲一文不使,半文不用;他却心性阔大,看那钱钞,便是土块般相似。人道是他有钱,多顺口叫他为“钱舍”。那时妈妈亡故,贾员外得病不起,长寿要到东岳烧香,保佑父亲。与父亲讨得一贯钞,他便背地与家僮兴儿,开了库,带了好些金银宝钞去了,到得庙上来。此时正是三月二十七日。明日是东岳圣帝诞辰。那庙上的人好不来的多。天色已晚,拣着一个廊下干净处所歇息,可先有一对儿夫妻在那里。但见:

仪容黄瘦,衣服单寒。男人头上儒巾,大半是尘埃堆积;女子脚跟罗袜,两边泥土粘连。定然终日道途间,不似安居闺阁内。

你道这两个是甚人?原来正是卖儿子的周荣祖秀才夫妻两个。只因儿子卖了,家事已空,又往各处投人不着,流落在他方十来年,乞化回家,思量要来贾家探取儿子消息。路经泰安州,恰遇圣帝生日,晓得有人要写疏头,思量赚他几文,来央庙官。庙官此时也用得他着,留他在左廊下住,因他也是个穷秀才,庙官好意拣这搭干净地与他。岂知贾长寿见这带地好,叫兴儿赶他开去。兴儿狐假虎威,喝道:“穷弟子快走开去!让我们!”周秀才问:“你们是什么人?”兴儿就打他一下,道:“钱舍也不认得?问是什么人!”周秀才道:“我须是问了庙官,在这里住的,什么钱舍来赶得我!”长寿见他不肯让,喝教打他。兴儿正在厮扭,周秀才大喊,惊动了庙官,走来道:“甚么人,如此无理!”兴儿道:“俺家钱舍,要这搭儿安歇。”庙官道:“家有家主,庙有庙主。是我留在这里的秀才,你如何强夺他的宿处?”兴儿道:“俺家钱舍,有的是钱,与你一贯钱,借这埚儿田地歇息。”庙官见有了钱,就改了口道:“我便叫他让你罢。劝他两个另换个所在。”周秀才好生不服气,没奈他何,只得依了。明日烧罢香,各自散去。长寿到得家里,贾员外已死了。他就做了小员外,掌把了若大家私,不在话下。

且说周秀才自东嶽下来,到了曹南村,正要去查问贾家消息。一向不回家,把巷陌多生疏了。在街上一路慢访问,忽然浑家害起急心疼来,望去一个药铺,牌上写着“施药”,急走去求得些来,吃下好了。夫妻两口走到铺中谢那先生。先生道:“不劳谢得,只要与我扬名。”指着招牌上的字道:“须记我是陈德甫。”周秀才点点头,念了两声陈德甫,对浑家道:“这陈德甫名儿好熟,我那里曾会过。你可记得?”浑家道:“俺卖孩儿时做保人的不是陈德甫?”周秀才道:“是,是!我正好问他。”又走去叫道:“陈德甫先生,可认得学生么?”德甫相了一相,道:“有些面善。”周秀才道:“先生也这般老了。则我便是卖儿子的周秀才。”陈德甫道:“还记得我赍发你两贯钱?”周秀才道:“此恩无日敢忘!只不知而今我那儿子好么?”陈德甫道:“好教你欢喜,你孩儿贾长寿如今长立成人了。”周秀才道:“老员外呢?”陈德甫道:“近日死了。”周秀才道:“好一个悭刻的人!”陈德甫道:“如今你孩子做了小员外,不比当初老的了,且是仗义疏财。我这施药的本钱,也是他的。”周秀才道:“陈先生,怎生着我见他一面?”陈德甫道:“先生,你同嫂子在铺中坐一坐,我去寻将他来。”陈德甫走来寻着贾长寿,把前话一五一十的对他说了。那贾长寿虽是多年没人题破,见说了,转想幼年间事,还自隐隐记得。急忙跑到铺中来,要认爹娘。陈德甫领他拜见。长寿看了模样,吃了一惊道:“泰安州打的就是他,怎么了!”周秀才道:“这不是泰安州夺我两口儿宿处的么?”浑家道:“正是,叫做甚么钱舍!”秀才道:“我那时受他主仆的气不过,那知即是我儿子!”长寿道:“孩儿其实不认得爹娘,一时冲撞,望爹娘恕罪!”两口儿见了儿子,心里老大喜欢,终久乍会之间,有些生煞煞。长寿过意不去,道是:“莫非还记着泰安州的气来?”忙叫兴儿,到家取了一匣金银来,对陈德甫道:“小姬在庙中,不认得父母,冲撞了些个,今先将此一匣金银陪个不是。”陈德甫对周秀才说了。周秀才道:“自家儿子,如何好受他金银陪礼?”长寿跪下道:“若爹娘不受,儿子心里不安。望爹娘将就包容。”周秀才见他如此说,只得收了,开来一看,吃了一惊。原来这银子上凿着“周奉记”。周秀才道:“可不原是我家的!”陈德甫道:“怎生是你家的?”周秀才道:“我祖公叫做周奉。是他凿字记下的。先生,你看那字便明白。”陈德甫接过手看了道:“是倒是了;既是你家的,如何却在贾家?”周秀才道:“学生二十年前,带了家小上朝取应去,把家里祖上之物藏埋在地下。已后归来,尽数都不见了,以致赤贫,卖了儿子。”陈德甫道:“贾老员外原系穷鬼,与人脱土坯的,以后忽然暴富起来。想是你家原物,被他挖着了,所以如此。他不生儿女,就过继着你家儿子,承领了这家私。物归旧主,岂非天意?怪道他平日一文不使,两文不用,不舍得浪费一些。原来不是他的东西。只当在此替你家看守罢了!”周秀才夫妻感叹不已。长寿也自惊异。周秀才就在匣中取出两锭银子,送与陈德甫,答他昔年两贯之费。陈德甫推辞了两番,只得受了。周秀才又念着店小二三杯酒,就在对门,叫他过来,也赏了他一锭。那店小二因是小事,也忘记多时了,谁知出于不意,得此重赏,欢天喜地去了。长寿就接了父母到家去住。周秀才把适才匣中所剩的交还儿子,叫他明日把来散与那贫难无倚的,须念着贫时二十年中苦楚。又叫儿子照依祖公公时节,盖所佛堂,夫妻两个在内修行。贾长寿仍旧复了本姓。贾仁空做了二十年财主,死后仍与他无干。可见物有定数,世人枉费心机。有口号四句为证:

想为人禀命生于世,但做事不可瞒天地。

贫与富一定不可移,笑愚民枉使欺心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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