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让我向她求婚?”铎炳顿时涨红了脸,马上作出强烈的回应。“小姐,你们自己常常朝秦暮楚的,就以为她也是这样的人?你们这样讥笑、讽刺一位天使就难道不内疚吗?反正她听不到你们的谈话;她的处境是这样凄惨,这样落魄,自然会受到别人的耻笑。安,你尽可继续你的议论。家里就数你的嘴刻薄,别人也愿意听。”
“我要再一次申明,威廉,这儿不是你的军营。”安小姐指出。
“军营,哼!我倒想听听军营里有谁敢说她的一点不是。”锋炳上尉像一只被激怒的大不列颠雄狮吼道。“要是在军营中让我听见谁像你们这样评论她,我对天发誓,哼哼!可是一般男人从不会这样说话的,安;只有女人聚在一起才会叽哩呱啦,吵吵嚷嚷地品头论足的。快走吧——别哭鼻子了。我只是说你们就像两只笨鸟而已,”威廉·铎炳看见安小姐的眼圈微微发红,而且已经开始变得湿润起来。“行了,行了,你们不是笨鸟,你们是美丽的天鹅——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只不过请别牵扯到塞德立小姐身上。”
铎炳的妈妈和姊妹共同认为,像威廉这样痴情于那个一无是处的小狐狸精,真是不可思议的事。她们紧张得要命,害怕爱米莉亚跟欧斯本解除婚约以后,马上会把她的另一位迷恋者(当然也是一名上尉)引入圈套。聪明的铎炳小姐之所以有此这样的顾虑,自然是根据她们自己以往的经验来猜想他人;或者她们只是根据自己的人生观来作出的判断,这样说比较符合、贴切,因为她们还不曾有机会结婚或抛弃心上人,谈不上这方面的经验。
“感谢上帝,妈妈,威廉所在的军团将奉命要开往海外,”铎炳小姐说。“至少我们的哥哥可以避开这一难了。”
这确是事实。我们正在上演名利场上的一出家庭闹剧,接下登场的是法国皇帝,尽管他一句台词没有,但却是个十分关键的人物,缺他不成。是他毁灭了波旁王朝和约翰·塞德立先生。是他重返巴黎号召全法国拿起武器来保护他,并导致整个欧洲行动起来将他撵走。当法兰西民族和军队在五月广场上围着鹰旗宣誓效忠时,欧洲四支强大的军队已向那里进发了,开始声势磅礴的猎鹰行动。本书这两位人物铎炳上尉和欧斯本上尉便同属于其中的一支队伍——英国军队。
拿破仑逃跑和在戛纳登陆的消息在勇武的第一团受到兴高采列的热情欢迎,凡是听说过那支知名部队的人对此都能理解。从该团的团长到最小的鼓手,人人充满期盼、雄心勃勃和报效国家的热情,个个感谢法国皇帝,对于他曾扰乱欧洲和平之举非常理解。第一团期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了,他们要让其余兄弟部队瞅瞅,他们和伊比利亚半岛战争中的功臣一样有勇有谋,第一团的豪迈壮志、战斗**没有在西印度群岛被黄热病侵蚀殆尽。斯塔布尔和斯普尼希望通过战斗当上连长而不必花钱去捐了军衔。这样会使人更加理直气壮的。我们熟悉的两位朋友铎炳与欧斯本情绪也同其他人一样兴奋不已,一心想尽全力,同时赢得荣誉和建立功勋,只是两人的表现方式各不相同:铎炳先生显得颇为稳重;欧斯本先生则神气十足,彰现个性。
消息传来,举国上下群情激昂,军队官兵士气高涨,以致对个人私事很少关注。也许由于这个原因,刚被《公报》宣布担任连长的乔治·欧斯本,忙着为开拔令早晚会下来的出征作各种事先准备,并且盼望能得到进一步的提拔,所以不太关心别的事情,要是在和平时期他会关心的。说实话,老好人塞德立先生破产并没有引起乔治过多的悲伤。不幸的老绅士的债权人首次开会那天,乔治正在试一套崭新的军装,他穿上后显得英姿勃勃。父亲回来向他讲述了塞德立先生的卑劣行为,可谓劣迹昭著,无耻之尤;并且再次提到他过过去曾说过对爱米莉亚的看法,提醒乔治他俩之间的关系已一去不复返了。当天晚上父亲给了他许多钱,是付那些他穿起来显得很精神的新衣服和新肩饰的钱。钱对于这个阔少爷来讲任何时候都十分有用,所以他自觉得接受了。他曾在塞德立家度过许多美好的时光,如今那幢房子的外墙上贴满了准备拍卖的明细单。他每次来伦敦总在老斯劳特下榻,那天晚上,他从家里步行去旅店经过那幢熟悉的房子,看见一张张招贴在月光下显得凄凉。如今爱米莉亚和她的父母已被赶出那个曾经温暖的房子;他们在哪里安身呢?想到他们的凄惨遭遇,他感受很深。那天夜晚他坐在老斯劳特的咖啡室里,心情十分烦闷,喝了不少酒——锋炳注意到了他。
不一会儿,铎炳进来劝他不要再喝了。他说实在是因为心里烦闷,只能借酒消愁。但当自以为是的铎炳向他问东问西,还自以为谨慎地向他探听消息时,欧斯本直接拒绝和他的朋友聊天,只说自己心里乱七八糟、憋得慌。
过了三天在军营中,铎炳来到欧斯本的房间,发现他头放在桌上,周围散落着许多信纸,乔治情绪显然十分低落。
“她把从前我送给她的一些物件退了回来——就是这些一文不值的小物件。你看!”桌上一个小包写着乔治·欧斯本上尉收,一看便知是谁的字迹。桌上放着几样东西:一枚戒指;一把银质小刀,还是乔治少年时在集市上给她买的,一条金链子挂着一个小盒儿,内藏一缕头发。“一切都结束了,”他说着发出一声痛心疾首的喊声。“瞧,威廉,你愿意的话可以念一下。”
他指的是一封只有简短几行字的信笺,内容如下:
爸爸令我将这些物品还给你,那是你在往日美好的时光里送给我的;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了。我料想,不,我清楚地知道,对于我们家遭受到的这次灾难,你和我有同样的感触。如今我们落难潦倒,原来的婚约自然已不可能再继续维持下去,现在我把自由还给你,你不再受任何的约束。欧斯本先生竟然污蔑我们如此的卑劣无耻,这是我们家所有悲哀中最不能忍受的;我确信此事与你无关,我想你也不会支持欧斯本先生的看法。再见,再见。我祈求上帝赐给我力量让我能面对这场以及别的灾难,并且永远赐福予你。
爱米莉亚
我会经常去弹那架钢琴——是你买的琴。让人把这架钢琴送来的一定是你。
铎炳的心肠非常仁慈。每次看到女性和小孩受难,他总会眼圈发红。想到爱米莉亚一直沉浸在悲痛与孤独之中,他那仁厚的心灵感到被撕扯一般的苦痛。于是他的情感如洪水决堤一般,他发誓说爱米莉亚是个善良纯真的女孩,对此欧斯本从心眼里表示赞同。乔治又把他俩一起成长相爱的全过程回忆了一遍,爱米莉亚从小到大的一幅幅倩影又浮现眼前——她是那么娇柔,那么纯真无瑕、清纯可人,她的依恋和柔情不掺入丝毫虚假成分。
失去以后才明白曾经拥有的是多么珍贵!无数美好的往日情景一阵阵地涌上他的心头——他从中看到的爱米莉亚总是温柔迷人、优雅迷人。比照如此美好的感情,想到自己的冷酷和绝情,他愧悔痛苦,恨不得杀了自己?荣誉,功勋,战争一时都被抛在脑后,这两个朋友谈的只是爱米莉亚。
“他们到底在哪儿?”乔治在一席长谈和许久默不出声之后问;说实话,想到自己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来寻找她的下落,乔治深感羞愧。“他们现在在哪儿?信上并没写地址。”
铎炳知道的。是他不仅派人送去那架拍卖得来的钢琴,还写过一封信给塞德立太太,请求批准前去探望她,并且就在昨天,他去柴忒姆之前见到了塞德立太太,也见到了爱米莉亚。不仅如此,就连引起他俩感慨万千的那封诀别信和那包纪念物也是他带来的。
善良的铎炳发现塞德立太太对他非常欢迎;看得出,送来的钢琴让她激动不已,她猜想那一定是乔治表示友好的举动。铎炳上尉没有纠正塞德立太太这一判断上的失误,而是满怀同情从头至尾听她哀诉不幸的遭遇,对她遭受的打击和身处的困境表示慰问,并同意她谴责欧斯本先生不该对曾经的恩人如此无情无义。等她吐完心中的怨恨之后,心头稍感舒服,铎炳才鼓足勇气请求能否与爱米莉亚见个面;由于她平日待在楼上自己屋里,做母亲的便去把一直颤抖不止的女儿扶到楼下来。
爱米莉亚骨瘦如柴,面色惨白,她那绝望的眼神是那样悲惨,令威廉·铎炳非常震惊,他从那张惨白而木然的脸上看到了不祥之兆。爱米莉亚陪他坐了片刻,便把一个小包交给他,说:
“请您把这包东西转交给欧斯本上尉,我——我想他身体一定很健康。非常感谢您能来看望我们,我们很喜欢这个新的环境。我想——我还是回自己房间去吧,妈妈,我觉得身体不太舒服。”说完,可怜的姑娘微笑着行了一个屈膝礼。然后塞德立太太扶她上楼时,不断回头向铎炳投来忧心忡忡的目光。其实做母亲的无须这样吁请老实人可怜她的女儿。铎炳自己本来就十分怜爱她。自从见到爱米莉亚以后,他一直摆脱不了难以名状的悲痛、怜悯和忧虑,离开她家时铎炳简直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乔治·欧斯本听说锋炳已知道爱米莉亚的下落,急冲冲地问了许多有关爱米莉亚的近况。“她身体还好吗?她的气色如何?她都说了些什么?”铎炳抓住乔治的手,注视着他的脸。
“乔治,她快不行了,”铎炳说着,然后无法言语了。
塞德立一家暂时栖身的那所小房子里,全部杂活都由一名长得胖胖的爱尔兰女仆承包了。在前段日子里,这个胖姑娘尽力想给爱米莉亚帮助或劝慰,却根本没用。爱米实在太悲伤了,以致懒得张口,甚至根本没有把别人对她是一番好意放在心上。
在铎炳与欧斯本谈话过了四个小时之后,这名爱尔兰女仆走进爱米莉亚的房间,见她照旧坐在那儿,静静地对着几封信发呆,那是她的一份小小的宝贝。胖姑娘脸上笑盈盈的,一副调皮而又高兴的样子,她做出种种举动想引起爱米的关注,可是爱米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爱米小姐!”女仆说。
“来了,”爱米答道,可是并没有转过头来。
“这儿有一封信,”女佣接着说。“是给您的。那儿也有人在等您——刚给您写了这封信——您就别再读那些旧信了。”她把一封信递给爱米,爱米接过信来便念。信上写道:
我一定要见到你。最亲爱的爱米——我最亲爱的心上人——我最怜爱的爱妻,快到我身边来吧。
乔治和塞德立太太此时正在门外等她把信念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