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有山河大地
弘一法师身体一向不好,书信里经常见到他说呕血、感冒等病情,再加上经常重法轻身,喜欢做一些在我们看来有自残性质的行为,所以即便是在出家后,也有几次病危,甚至到了写遗书的地步。血书《华严经》之事且不说,之前提到弘一法师为拜印光法师为师,曾在胳膊上燃臂香,留下很多香灰印记。不单是为拜印光法师为师,他还为了很多事情在自己身上烙香印,久而久之满身都是香痕,这些痕迹到了夏天就会发炎。弘一法师晚年常居闽南,闽南夏天天气湿热,香痕处更是苦不堪言,先后请了好几位医生都治不好,后来有人请了黄丙丁博士给弘一法师治疗,他用了电疗法才算使病情有所好转。
弘一法师出家后不久,在温州庆福寺的时候患过一场很严重的痢疾。痢疾现在来看本不是什么大病,一般来讲更是没有生命危险,但放在百十年前是可以要人命的病,而且那时候的人动不动就会得个痢疾,大概是跟卫生习惯生活条件有关。刘质平逃命的时候就因保护弘一法师的字画而淋雨后得了痢疾,学校连后事都开始给他准备了,幸好后来痊愈。弘一法师这次的痢疾也是很严重的,寂山法师每日来看弘一法师,却只能眼见得他日渐消瘦,想给他请个医生,他说:“小病从医,大病从死,今是大病,从他死好。”接着就开始交代后事,希望寂山法师在自己临终的时候将门窗锁好,请一些法师助念佛号,断气6小时之后,用平时用的被褥包裹了躯体投到江心,以求结水族缘。在场的人听到这些话无不落泪不止,好在后来弘一法师不治而愈,想来人身体的抵抗能力与自我恢复能力都是非常强的,痢疾在当时虽是大病但也绝不是绝症。
大概是与温州的环境气候有关,弘一法师几次生大病都是在温州。1926年弘一法师在温州的时候,有一次患了很重的咳嗽,医生来看,说是感冒已久、湿滞不解所致。弘一法师的感冒可谓旧疾,其实大概是肺病。1919年刚出家的时候,弘一法师就患咳嗽难愈,萧蜕托人带了一些止咳药丸给弘一法师,效果非常显著。萧蜕与弘一法师以前同为南社友人,也在城南女中教过书,但他更厉害的是医术,祖上三代行医。弘一法师出家前有一次患病,多方求医依旧无效,最后请萧蜕开了药,吃了几服下去就痊愈了。当时弘一法师吃了萧蜕带给他的止咳药丸后觉得效果很好,他想咳嗽的原因是有多种的,不可能有什么止咳丸跟江湖郎中的广告里写的似的一方包治百病,就想请萧蜕公写一下什么样的症状用这种药合适,并把这种药丸的制法布施十方。
1931年也是在温州的时候,弘一法师又患上了痢疾,发热时如火焚身,煎熬难耐的时候就诵《行愿品偈赞》,从不间断,于是渐觉清凉。弘一法师当年患痢疾时的心态是“今从死也”,说得人听罢落泪,自己也有未尽之愿。到了这年病重,他对人说:“一心升西,境界廓然,正不知有山河大地,有物我也。”话是说得比几年前淡得多了,然而其中仍能看出不忍别之心,如不知有山河大地有物有我,又何故会在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出现山河大地物我这些词语呢?山河大地的缺席,另一方面也证明这些东西确实存在,不然怎么会缺席呢?又怎么可能被人表达出来呢?待到再后来弘一法师说“廓尔忘言”的时候,便又上了一个境界了。
这年4月痢疾依旧没有痊愈,弘一法师甚至立了遗书。恰好这个时候,陕西某寺请弘一法师过去说法,态度恳切,弘一法师不忍拂其意,抱病前往,都已经上船了,听闻此事的学生刘质平从别地赶过来,把重病的弘一法师从船上背下来,刚到陆地上,师徒二人抱头大哭。弘一法师后来对人说刘质平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说的就是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