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她的幻想里就准有这一条,真是的,这又怎么了呢?——洛基心想。你这个家伙,又为什么要伤她的心呢?还是赶快好好儿的,不要去伤她的心了。
“要知道,我希望你喜欢我,不只是喜欢我的身材和外貌,我还希望你能喜欢我这脑袋瓜子,喜欢跟我谈谈我们彼此都感兴趣的一些问题。”
“这行,”他说,“我们马上就谈。拜伦琪,你觉得写作上有什么问题,告诉我吧,我亲爱的美人?”
“我刚才想要告诉你的是这么回事,就是我一喝了这酒,好像就又产生了我准备写作时的那种感觉。知道吗?我觉得我没有办不到的事,觉得我能够写出绝妙的作品。后来我就写了,然而我写出来的东西却索然无味。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愈是想写得真实,写出来的却愈是乏味。写得不真实吧,写出来又觉得可笑。”
“来,亲爱的,让我亲一下。”
“在这种地方?”
“对,没错。”
他隔着桌子探出身去,把她亲了亲。“知道吗,你哭的时候真美极了。”
“真对不起,刚才我哭了,”她说,“你没搞错?你真的愿意跟我谈这些?”
“当然是真的。”
“告诉你,我日盼夜望的梦想里就有这一条。”
果然,我猜得没错——他想。好吧,这又有什么不行的呢?要谈就谈谈吧。兴许谈谈我就喜欢了。
“你觉得写作上有什么问题呢?”他说。“除了动笔前觉得写得出佳作、写出来却索然无味以外,还有什么呢?”
“告诉我,亲爱的,你开始搞创作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受?”
“没有。我开始搞创作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办不到的事,而且事实也恰恰如此。一写起来,就觉得自己像在创造整个世界,写好了一看,只觉得那是一篇绝妙奇文,自己怎么也写得出这样的作品?有时候,我会只当那是在什么报刊上看到的。兴许只有《星期六晚邮报》上才能看到这样的文章吧。”
“那你有没有写得泄气的时候呢?”
“刚开始写的时候始终没有泄过气。我总觉得我的作品是自古以来最伟大的,世人根本没有那么高的理解力,哪里识得我的好文章。”
“你真的那么自高自大?”
“恐怕还不止如此呢。不过我倒一向没觉得我那是自高自大。我只是充满了自信罢了。”
“假如你指的是你最早的一批短篇小说,也就是我读过的那一批,那你充满自信倒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还真不是那批,”他说,“我最早的这批信心十足的短篇小说已经都丢失了。可惜你没有看到,你看到的那批是我毫无信心的时期的作品。”
“怎么会丢的呢,洛基?”
“说来痛心。我看还是改天告诉你吧。”
“不要嘛,你这就给我讲讲好吗?”
“亲爱的,我真不想讲,因为这样的事别人也碰到过,胜我多多的作家也有碰到过的,我讲出来反倒像是捏造的了。这种事,其实实在很不应该有,然而却是真的存在的,而且还是时常发生的,至今还叫我伤心透顶。不,其实已经并不伤心了,现在伤处早已结了疤了。这层疤可厚了。”
“请给我说说吧。既然已经结了疤,而不是结的痂,说说也不会触痛吧。我真的很想知道呢。”
“是不会触痛了,小姑娘儿。是这样的,年轻的时候,我做事很有条理,我的稿子,向来分的很清楚。我用一只硬纸夹放底稿,一只硬纸夹放打印稿,另外再用一只硬纸夹放复写件。这样归放,说是办法好到极点当然算不上,可我也想不出其他什么好办法了。唉,说起来就觉得心里窝囊!”
“不要难过,喝口酒,来,跟我说吧。”
“是这样的:我当时在报道洛桑会议,眼看我的假日快要到了,于是安德鲁的妈——她真是个可爱的姑娘,美丽极了,而且还厚道极了。。。。。。”
“我倒是从来都没有嫉妒过她,”姑娘说,“我妒忌的是大卫和汤姆的妈。”
“对她俩你谁也不该妒忌,其实她俩都挺好的。”
“我说妒忌大卫和汤姆的妈也是从前的事了,”海伦娜说,“现在我不妒忌了。”
“这就足见你人品非常高尚,”洛基说,“我们是不是还应该给她打个电报呢?”
“得了,快说下去吧,别招人讨厌了。”
“好吧。就是这安迪的妈,自以为想出来了一个好主意,她打算把我写好的东西都带到洛桑来。趁我们一块儿休假的工夫,也好让我有时间在无聊的时候做点工作。她打算给我来一个出其不意。所以事先在信上没有漏一点口风,因此我在洛桑去接她的时候,还一点都不知道。她晚到了一天,这倒是来电报通知了。我们碰面的时候,只见她在哭,就知道一个劲儿的哭,问她是怎么回事,她就说糟糕,糟糕,说不得,说不得,说完又哭了。哭得那个伤心啊,就像心都碎了似的。你觉得要不要说下去?”
“快说下去吧。”
“她哭了一个上午,就是死也不说,我尽朝坏里想,一切最坏的可能我都想到了,问她是不是,她就是摇头。我想,就算事情坏到了顶,也大不了就是她tromper了我,爱上别人了,我就问她是不是这样,她说:‘哎呀,你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来?’说完又哭了好一阵。我这才松了口气,哭的也累了,她也这才告诉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