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斯终于穿上了外套,涨红着脸走上前去,结结巴巴地向漂亮的来访者道歉,并问她:昨夜参加舞会后想必够劳累的,偏偏一大清早又发生那么多事情,这会儿还好吗?其时,伊西多尔先生拿着焦斯的花晨袍溜进隔壁他主人的卧室里去了。
“非常感谢您的关心,”瑞蓓卡双手死死握住他的一只手说。“别人都害怕得要命,而您看上去镇定自若,还挺神采奕奕。咱们的小爱米怎么样?这次分别一定相当难受的,伤心得不得了。”
“心都碎了,”焦斯说。
“你们男人啥都受得了,”瑞蓓卡接着说。“生死离别、赴汤蹈火你们也无所谓。您还是承认了吧:您打算去参军,撇下我们命由天定。我就知道您有这个计划——反正这是某种感觉告诉我的。约瑟先生,有时候我自己一人,就会想起您来。一想到您要走,我怕得要死,赶紧跑来求您别抛弃我们,一走了之。”
这番话可以作如下的解释:“亲爱的先生,要是军队出了漏洞,非撤离不可的话,那么,您有一辆非常讲究的马车,我打算占有其中一个座位。”
我不知道焦斯是否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但在布鲁塞尔的这段时间内,这位女士一直对他不加理解,令焦斯大丢面子。他始终没有机会认识与罗登·克劳利交往的那些大人物,也从没有被邀请参加瑞蓓卡的晚会,因为他胆儿小,不敢豪赌,再说乔治和罗登同样不喜欢他,或许赌兴正浓的这一对都不愿有他在身边。
“啊!”焦斯心想,“现在她需要我了,才来找我。到了周围没有别人的时候,她终于想到了老约瑟·塞德立!”虽然如此,他听了瑞蓓卡夸他勇敢的话,还是非常高兴。
他满面通红,却又故作假惺惺的样子。
“我很想到战场上去看看,”他说。“要知道,每一个多少有些胆量的男子汉都有这样的想法。在印度我见过一些军事行动,但跟现在这样的规模没法相提并论。”
“你们男人只顾找乐子,别的什么都舍得,”瑞蓓卡马上接过话茬。“今儿一大早克劳利上尉离开我的时候,兴致可好咧,就像和别人一起去打猎似的。他什么也不愁?可怜的女人给撂在一边吃苦受罪,你们哪一个放在心上?(难道这又懒又馋的胖人当真要去参军?)哦!亲爱的塞德立先生,我因为心里很乱,到您这儿是寻求放松来的。整个上午我一直跪在地上祷告。想到我们的丈夫、朋友、英勇的部队和盟军正在走向刀山火海,我浑身直打颤。于是我上这儿来寻求保护,不料发现我的又一位朋友——也是留在我身边的最后一位朋友——同样打算投身到令人心惊胆寒的枪林弹雨中去!”
“我亲爱的克劳利太太,”焦斯答道,现在他已开始彻底屈服,“您别担心。我只是说我想要去——哪一个英国人不想亲眼看看?但我的责任心把我留住在这里;我不能撇下隔壁屋里那个小可怜儿。”说着,他指指爱米莉亚的房屋。
“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哥哥!”瑞蓓卡一边说,一边用手绢儿捂住自己的眼睛,顺便着嗅了一下手绢上的香水味儿。“刚才我错怪了您;您是善良的。我本以为您压根儿就没有。”
“哦,我以人格担保!”焦斯说时做了一个动作,似乎是要把一只手放到身上的那个部位去。“您错怪我了,真的错怪我了,我亲爱的克劳利太太。”
“既然您的心念念不忘令妹,我真的错怪您了。可是我记得两年前您的心背叛过我!”瑞蓓卡两眼盯着他注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子走到窗口去。
焦斯的脸特别红。瑞蓓卡指责他根本不具有的那个器官,开始猛烈跳动。焦斯记起当初自己曾从她身边逃走,回想起一度在自己身上燃烧的烈火——那些日子自己常陪她坐双轮轻便车兜风,瑞蓓卡还编织过一个绿色丝线钱包打算送给他,当时他经常着了魔似地坐着凝视瑞蓓卡的粉臂明眸。
“我知道您认为我不讲情义,”瑞蓓卡从窗口走过来,再次瞧着他的脸接着说,声音很低而且有些发颤。“近来咱们见面时您总是很冷淡,眼睛故意看着别处;还有刚才我进来的时候,您的态度也是这样——这一切都说明我的想法是有道理的。可是难道我会毫无理由躲着您?这个问题让您自己的心来回答。您以为我丈夫会双手欢迎您吗?我得为克劳利上尉说句实在话,他从来不冲我发火,我从他口中没听到过其他刺耳的话,只有他连累到您的那些话才叫刺耳,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仁慈的上帝呀!我招惹谁了?”焦斯愕然问道,心中却暗喜的。“我什么地方得罪过——得罪过——?”
“难道妒忌不是理由吗?”瑞蓓卡说。“我受他的气都是为了您。不管当初咱俩有过什么,反正我的一颗心全送给他了。如今我是清白的。难道不是吗,塞德立先生?”
焦斯没想到自己的魅力竟害苦了眼前这个女人,高兴之余,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在快速流动。才几句说到点子上的话,几个意味深长的媚眼,立刻使他疑团冰释,没有顾虑,心中重又燃起火辣辣的**。从所罗门算起,比焦斯聪明的男人被女人哄骗愚弄的很多?
“即使情况再坏,”蓓姬心想,“我的退路也是没问题的,反正四轮大马车里有我一个靠右手边的位置。”
约瑟先生已无法控制自己**的**,此刻如果不听差伊西多尔进来开始忙乎各种杂活,天知道他会怎样表白心中的爱慕之意。焦斯喘吁吁地正打算掏心窝剖白自己,却被他必须加以克制的感情憋得差点儿噎死。再说瑞蓓卡也想到自己该去安慰安慰她最亲爱的爱米莉亚了。
“再见,”她用法语说着,给约瑟先生送去一个飞吻,然后轻叩她妹妹的房门。等她走进隔壁那间屋子并随手关上了房门,焦斯忽然瘫倒在椅子上,两眼发直,长吁短叹,还一个劲儿地大口喘气。
“我的爷穿这件外套太难受了,”伊西多尔说,眼睛仍盯着那些盘花纽。
但是,“我的爷”根本没有听见,他已魂不守舍:一会儿在想象中凝视着迷人的瑞蓓卡,他面红耳赤,心慌意乱;一会儿好像看到醋兴大发的罗登·克劳利用两支实弹的决斗手枪恶狠狠瞄着他,准备扣动扳机,那两撇卷而翘的八字胡髭显得相当可怕,而焦斯在罗登面前做贼心虚,吓得缩成一团。
瑞蓓卡的到来把爱米莉亚吓了一跳,她急忙退后躲闪。面对吉凶未卜的明天,她越想越担心,把瑞蓓卡啦、妒忌啦乃至一切的一切全部抛掉,只惦着一件事:她丈夫打仗去了,随时有性命之忧。见了瑞蓓卡,她才又回到现实中,又记起了昨晚的情景。同样,在那个敢做敢为的跑江湖女人破除魔咒推门进去之前,我们也不敢闯入那间凄凉的卧室。悲惨的爱米在那里不知已经跪了多长时间!她痛苦地趴在地上作无语的祈祷不知已有多长时间!善写沙场鏖兵和辉煌胜利的战争编年史家,不一定会把这些事情告诉后人。在威武雄壮的连台好戏里边,这些细枝末节实在太不值得一提;在欢声雷动、高歌入云的凯旋大合唱中,听不见失去丈夫的妻子在哀号或失去儿子的母亲在哭泣?难道是庆祝胜利的疯狂淹没了她们的哭声,其实这些悲恸欲绝、地位卑微的妇女何尝停止过哀号或啜泣?
刚才瑞蓓卡把绿眼睛看向爱米,继而寒寒率率地摆动身上的新绸衣和珠光宝气的首饰,张开双臂扑过来打算与她拥抱——这一举动着实让爱米莉亚非常惊讶。但在最初一刹那的恐惧过后,她感到的却是愤怒,打算死一样灰白的脸倏地变红;眨眼间,她以坚定的眼神把瑞蓓卡的目光顶住,令她的情敌大感惊讶,甚至有些局促不安。
“最亲爱的爱米莉亚,你的身体肯定很不舒服,”来访者说着伸出一只手,想要握住爱米莉亚的手。“你出什么事?不弄清楚你究竟哪儿难受,我怎么也安不下心。”
爱米莉亚把自己的手往后一缩——这个温柔的女子有生以来,对于任何表示友好或亲热的姿态还从未加以拒绝,从不怀疑他人的真诚,自己也总是作出同样的反应。然而这一回她却把手往后一缩,并且浑身颤抖。“你来这儿做什么,瑞蓓卡?”她依然睁大眼睛睁睁地盯着对方问。这眼神使她的客人颇有些尴尬。
“一定是乔治在舞会上给我信的时候被她瞧见了,”瑞蓓卡心中暗想。“亲爱的爱米莉亚,你别太激动,”她低首垂目说道。“我来只是想看看我能不能——看看你是不是不舒服。”
“那么你自己舒服吗?”爱米莉亚问。“我猜想你肯定很舒服。你并不是真的爱你的丈夫,否则你是不会来这里的。你说说,瑞蓓卡,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没有?”
“没有,爱米莉亚,真的没有,”另一位答道,头低下去了。
“当初你一无所有的时候,是谁向你伸出了援助之手?我是不是把你当亲姐姐一样对待?在他娶我以前,我们比现在幸福,那时的情形你也知道。那时他心中只有我,要不然他也不会放弃财产,和家庭决裂,为了使我能够得到幸福,做出这样如此高尚的行为来?我和他是上帝见证结为夫妻的,你为何要插到我和我的丈夫中间来呢?为何要把他的心从我这儿抢走?为何要抢走我的老公?你认为你能像我这样爱他吗?他的爱是我的一切。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可你却想把他的心从我这儿夺走。可耻啊,瑞蓓卡,你这个歹毒的女人!你是个没人性的朋友、不忠诚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