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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夜晚（第2页）

“哦，这又怎么啦，这又怎么啦?”娜斯晶卡截断我的话头说。

“这又有什么关系?嗯，我早知道您爱我，只是在我看来，您无非是十分喜欢我罢了……啊，我的天，我的天！”

“开头无非就是这样，娜斯晶卡，可现在，现在……我跟您当初提着您的包袱去找他的时候一模一样。比您还要糟，娜斯晶卡，因为那时侯他并没有爱上谁，而您已经爱上了。”

“看您向我说些什么!我归根到底对您完全不了解。但是请您告诉我，这是为的什么；我不是说为了什么，而是为什么您这样，这样突然地……天呀!我在说些什么蠢话啊!可是您……”

娜斯晶卡慌乱不堪。她的脸蛋儿烧得通红；她垂下了眼皮。

“怎么办，娜斯晶卡，我该怎么办!我有罪过，我滥用了……可是不，不，我没有罪过，娜斯晶卡；我听到的、感觉到的就是这样，因为我的心告诉我，我是对的，因为我不能在任何方面使您感到委屈，在任何方面使你受到凌辱!我过去是您的朋友；哦，我现在仍然是朋友，我没任何改变。我现在眼泪直流，娜斯晶卡。随它们流去，随它们流——它们不妨碍谁。它们会干的，娜斯晶卡……”

“您坐下，坐下，”她说，按着我在长椅上坐下，“啊，我的天!”

“不!娜斯晶卡，我不坐；我不能再在这儿待下去了，您再也不能见到我了；我把话说完就走。我只想说，您从来不曾知道我爱您。我本该保持我的秘密。我不该在现在，在这一刻用我的利己心折磨您。不!可是我这时候忍不住。您自己已经说了，是您的罪过，您各方面都有罪过，而我没有罪过。您不能把我从您身边赶走……”

“啊，不，不。我没有赶走您的意思，没有！”娜斯晶卡竭力掩饰自己的羞涩说。这小可怜儿的。

“您不赶我?不！是我自己想从您身边跑开。我会走的，只是让我先把话说完，因为您在这儿说话的时候，我坐不住，您在这儿哭泣的时候，您因为，嗯，因为（这我会说的，娜斯晶卡），因为他不要您，因为您的爱情受到厌弃而感到痛苦的时候，我觉得，我听到在我的心中有那么多对您的爱。娜斯晶卡。那么多的爱！……我不能用这爱来帮助您，我是多么难过啊……心都要碎了，所以我，我——不能不说，我应该说，娜斯晶卡。我应该说!……”

“是的，是的！对我说，就这样对我说!”娜斯晶卡做了一个含意不明的动作说。“您也许觉得奇怪，我跟您这样说话，可是……说吧!我以后再告诉您！我把一切都讲给您听！”

“您是可怜我，娜斯品卡；您不过是可怜我，我的朋友！过去的过去了！说出的话也收不回!是不是这样?好，您现在一切都知道。好，这就是出发点。哦，好!现在这一切都很好；只是听我说几句。您坐着在哭的时候，我自己寻思（哎，让我说说我想的什么!）我想（哦，这自然是不可能的罗，娜斯晶卡），我想您……我想您到了……嗯，您到了由于和我全然无关的原因已经不再爱他的地步，那时候——我昨天和前天都这样想过，娜斯晶卡——那时候我会做到，我一定会做到使您爱我：要知道您说过，是您自己说的，娜斯晶卡，您说您已经几乎完全爱上了我。那末，往后怎么样呢?这几乎就是我想说的一切；剩下要说的只是如果您爱上了我，那又会怎样；如此而已，别无其他!您听着。我的朋友——因为您到底还是我的朋友，——我自然是个普通的穷人，无足轻重，不过问题不在这里（我不知怎么总说不到点子上，这是因为我心慌意乱，娜斯晶卡），而在于我是爱您的，我的这种爱情，即使在您仍然爱着他，即使您继续爱那个我不认识的人的情况下，您无论如何也不会感觉到它成为您的一个负担。您只会听到，您只会感觉到在您身边每时每刻都有一颗感激的、无限感激的心，火热的心在跳动，它为了您……“啊，娜斯晶卡，娜斯晶卡!您在我身上施了什么法术啊！……”

“别哭，我不想要您哭，”娜斯晶卡飞快地从长椅上站起来。说。“走吧，起来，我们一块走。别哭，别哭，”她说，一面用她的手帕为我擦眼泪，“嗯，现在走吧；我也许可以告诉您一些事情……即使他现在抛弃了我，即使他把我忘了。我还是爱他（我不想欺骗您）……但是，请您回答我。假定我，比如说吧，爱过您，就是说假定我只是……啊，我的朋友，我的朋友!我一想起，一想起那天我笑您痴情，夸您没有爱上我的时候，我是多么伤您的心啊！……天哪！我怎么没有预见到这种情况，我怎么没有遇见到，我怎么会这样糊涂，可是……好吧，我决定把一切都告诉您……”

“听着，娜斯晶卡，您知道我要做什么吗?我要离开您，就是这样！我简直是在折磨您。您现在良心受到责备，因为您嘲笑了我，可我不愿意，是的，不愿意给您增添悲哀……过错自然在我，好了，娜斯晶卡，再见！”

“等一等，听完我要说的话：您能多待一会儿吗?”

“怎么，有什么事?”

“我爱他；可是这会烟消云散，它应该烟消云散，它不能不烟消云散；我觉得它已经在烟消云散……谁知道呢，也许今天就会结束，因为我恨他，因为您在这儿和我一块儿哭泣的时候，他笑我；因为您没有象他那样不要我；因为您爱我，而他不爱我，因为说到底，我自己爱您……是的，我爱您！我爱您就象您爱我一样；要知道，在此以前。我就把这一点告诉您了；您亲耳听到的——我爱您，因为您比他好，因为您为人比他高尚，因为，因为他……”

这位可怜的姑娘感情冲动得连话都说不下去了，她把头靠着我的肩膀，然后贴着我胸瞠，伤心地哭着。我安慰她，劝她，可是她止不住哭泣；她始终握着我的手，抽抽嗒嗒地说：“您等一等，等一等；我马上就不哭了！我要对您说……您别以为我出于软弱才淌这些眼泪。您等它过去……”

她终于止住了哭声，擦掉了眼泪，我们又走下去。我想说话，可是她一再叫我等一等。我们沉默了一阵……终于她打起精神说起来……

“事情是这样，”她说，她的微弱的颤音突然发出一种音响，它直接进入我的心灵。在我心中引起甜蜜而又痛楚的感觉，“别以为我是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女人，别以为我能很快地轻易地把前情忘却，改变心意……我有整整一年爱着他，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我从来没有对他不忠实过，哪怕在思想上也没有。他瞧不上这个，他笑话我——上帝饶恕他!但是他侮辱了我，伤了我的心。我——我不爱他，因为我爱的只能是宽厚大度、了解我的、光明磊落的人；因为我自己就是这样，他配不上我——嗯，上帝饶恕他！与其他日后辜负我对他的期望，让我看清他是怎样一个人，倒不如现在这样好些……好，这下事情了结了！可是谁知道呢，我的好朋友，”她继续说，一边握着我的手，“也许我全部的爱是感情和想象上的自欺欺人，也许，它一开始就是一种作弄，一种无聊的玩意，这是由于奶奶管得我太严的缘故，谁知道呢?也许，我应该爱另一个人，而不是他，不是象他那样，而是另一种会怜惜我的人，……好啦，不谈这个了，”娜斯晶卡突然收住话头，激动得喘不过气来。“我只想告诉您……我想告诉您，尽管我爱他（不，爱过他），尽管这样，如果您还是要说……如果您觉得您的爱是如此博大，它足以最终从我心中排除过去的……如果您愿意怜惜我。如果您不愿意撇下我一个人任凭命运的摆布，没有安慰，没有希望，如果您愿意永远爱我，象现在这样爱我。那末我向您起誓，我的感激……我的爱将最终证明我是值得您爱的……您现在接受我伸给您的手吗?”

“娜斯晶卡，”我泣不成声地叫道，“娜斯晶卡！……啊，娜斯晶卡！……”

“好啦，到此为止!哦，现在完全可以到此为止！”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地说，“好啦，现在该说的全说啦；对不对?是不是这样?哦，您感到幸福，我也感到幸福；别再提这些了；等一等，宽恕我吧……看在上帝份上，谈点儿什么别的！……”

“好，娜斯晶卡，好！这谈够了，现在我感到幸福，我……好，娜斯品卡，谈别的，快，咱们快谈吧；好，我准备好了……”

可是我们不知说些什么，我们又笑又哭，说了许许多多毫无意义不相连贯的话；我们时而在人行道上走，又走起回头路来，随意跨到街对面；然后停住脚步，又过街回到河沿；我们活象两个孩子……

“眼下我是单身汉，娜斯晶卡，”我说，“可是明天……哦，您自然知道，娜斯晶卡，我很穷，我一共只有一千二百卢布，不过这不要紧……”

“自然不要紧，我奶奶有养老金；所以她不会给我们增加负担。我们得和奶奶一块儿过。”

“当然要和奶奶一块儿过……只是有个玛特廖娜……”

“啊呀，我们家也有个费奥克拉!”

“玛特廖娜是个好人，不过有一个特点；她没有想象力，娜斯晶卡，一点想象力也没有；不过这不要紧!……”

“反正一样！她们俩能够一块儿过；不过您明天要搬到我们家来。”

“搬到你们家！这为什么?好，我搬……”

“对，在我们家租间房。我们家上面有个阁楼；它现在空着，以前的房客是个贵族老太太，她走了，我知道奶奶乐意有个年青人来住。我问：‘干吗要个年青人?’她回答：‘是这样，我老啦，娜斯晶卡，你自己可别胡思乱想，以为我希望有个年青人好娶你。’我猜就是为了这……”

“啊，娜斯晶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