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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情（第1页）

淮安皇宫。

嫣离公主的车驾在黄昏时分抵达太安宫门，看着朱漆大门内外进进出出的人，嫣离掀开车帘，对侯在车旁的小太监问：“怎么样？”

小太监看了眼身后的朱漆大门，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淮安帝这病来得突然，几日前还在御花园赏菊，三日前还能批阅奏折，这两天忽然卧床不起，汤药灌了一碗又一碗，人却每况日下，天下名医轮来溜了一圈，神情皆是欲言又止。

皇帝十七岁继位，励精图治八十五载，晚年为了延年续命不知用了多少仙门手段，可一介凡人，人力终究有限，他这在修士眼中短如蟪蛄的寿命还是将走到尽头。

嫣离下车进门，宫人慌忙跪了一地，她径直走过那些跪伏的人影，穿过一个又一个殿宇，最终在皇帝寝殿门口驻足，目光扫过门口低伏的头颅，问道：“太子殿下呢？”

宫人们面面相觑，没人敢答。

嫣离和身后的洪老对视一眼，冷笑：“看来是忙着去巩固他的位置了。”

殿内飘出苦涩的药味，隐约还混着龙涎香和一股迟暮老人独有的味道，嫣离想起小时候父皇把她扛在肩带她去看的花灯，想起他曾笨手笨脚地给她扎过辫子，原本平静的心情突有些怅然。

“洪老，你是看着我父皇长大的吧。此情此景，你作何感想？”

“回公主的话，”洪老声音平静，“公主年纪尚轻，看见亲人即将离世难免伤情。但您已非凡尘中人，轮回之事见多了，便不再困扰。”

修仙之人讲究外修身内修心，修心中极为重要的一项就是“斩情”。

一口气斩断所有的，那叫无情道，可一点点离情，却是每个凡人蜕变为修道之人的必修课，随着境界的提升，逐步完成对过往的“淡化”，对红尘的“疏离”，逐渐对凡尘之事再无波动，从而慢慢地真正超脱凡尘。

嫣离日夜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放下所有，她真的能做到吗？她无法对自己侍女的死无动于衷，更何况是自己的父皇，对自己兄长狠不下手，对于苦难的百姓忍不下心，这门课她修的真的很差劲。

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离开了这里。

而她那狠心的凡人兄长，此刻正在百里之外的群山中。

群山环绕着一片谷地，谷中无风无雪，四季如春，白练般的瀑布从山涧直冲而下，砸在深潭中溅起重重水雾，水流绕过一块巨大的青石，乘着一个做工精巧的小水车吱呀吱呀地被推进了旁边的小亭中。

一人将这送来的清水添入茶壶，煮沸后倒入一旁的茶盏，推给刚刚坐下的人。

太子受宠若惊的坐下。

他的衣袍下摆沾满了泥，头发比起平时散乱不少，充分展示了他从京都一路策马狂奔，换了七匹马，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这里的辛劳。

他特意屏退了随从，身着单薄素衣，全身冰凉，一杯茶下肚，才觉得魂也跟着落了地。

“先生……”

太子放下茶盏，小心地看了看面前之人的神色。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和那些有关他的历史与传说相差甚远，他皮肤苍白，更衬的眼睛极黑，那双眼在不经意看过来时无喜无悲，可细看眼底似乎又藏着一丝极淡的悲悯，像佛龛里的菩萨低眉。

太子的心定了定，道：“父皇危在旦夕，天息铃接连响起，恐将有动乱发生，还请先生出山，护佑我淮安百姓！”

那菩萨对他这番慷慨陈词无动于衷，依然看着面前的棋局，局中黑白子各占据半壁江山，两条颜色极致的大龙首尾相连，厮杀之中却似乎陷入死局，互相奈何不得。

可太子却没心情解这棋局：“先生，不，国师大人您……”

“人有天命，外力终有穷尽之日，”国师淡淡说道，“国有国运，如这瀑布顺流直下，即使有这小小水车，也仅能改道一二，阻不了大势所趋，你所求皆非我所能及。”

太子的心沉了下去，他这趟怕是又要无功而返了。

“晚辈知道，如您真的愿意出山，即便是大厦将倾，也能——”

国师的眼睛直直看了过来，那纯黑的眸子看久了，悲悯似乎就变成了别的什么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太子惶恐自己亵渎了神明，急忙低下视线。

“总是独自下棋，倒也无趣，”那神明转动着手中的永子，终于落在了棋盘的右上角，棋盘中的战局从中央的大龙对杀瞬间转向了角地之争：“或许是时候找一个对弈之人了。”

太子猛地抬起头，大喜过望：“我这就把全国，不，各国最优秀的棋士召来与先生对弈！定让先生满意！”

“叮铃铃——”

亭角的铃铛们突然无风自动，声音清脆而急促，山风和大片的树叶忽然灌进亭子，吹得太子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倒也不必是棋士。”

太子再睁眼时，庭中已空空荡荡，桌上棋局不复存在，只剩远处瀑布轰鸣，水车吱呀。

……